眾人參觀已畢,酒樓設宴,為李長安賀。
太有遠見了,別人走一步看三步,您老直接看到勝負手了都。
先進的生產力啊,這才是一切財富的源泉。光拿了朝廷的土地,田產有什么用,得長出來好東西。
看看那煉鐵爐,看那全新設計的耕作工具,看那精心培育的豬馬牛羊,看那從全國優選來的五谷良種。
有了李財神,咱們才能從朝廷身上榨出油來。
有了生產并賺錢的信心,于是眾位國債委員們,對朝廷逼迫日甚。
王安石也招架不住,這些人都帶著精于算計的賬房師爺,還有當地的地理圖冊,摳的細節比朝廷小吏還認真。
老王不甘一個人受苦,于是也拉著韓琦,自己的屁股要學會自己擦嘛。
你都六十多歲的人了,是不是?
這一天,韓琦又被眾位委員們欺負了一頓。
下了值之后,看見別人都盼著回家享受天倫之樂,他想到自己三個兒子都成了人質,不禁悲從中來。
先是在常去的酒樓喝了一頓,礙于宰相身份,沒好意思放開大醉一場。
叫了些酒菜,著人送到府中,準備繼續醞釀氣氛。
家里夫人最近傷心過度,日日郁郁寡歡,老一副要尋短見的樣子,也沒人來伺候他喝酒。
小廝已經成了老伴當,相對垂淚太尷尬,于是就一個人關在書房獨飲。
月上中天,群星閃耀,一條銀河橫貫東西,襯得這世間紛紛擾擾,如此渺小可笑。
對酒當歌,人生幾何。
我韓琦六十有二,如今滿鬢白發,耳聾目盲,去日恐無多矣。一生辛苦竟然落得如此下場,真可嘆命運無常。
不知何處有鳥夜鳴,呼號之聲,猶如嬰兒啼叫。
韓琦聽了,頓勾出思子之痛,不禁伏案痛哭。不知哭了多久,便聽見一個聲音。
“爹爹!”
一個輕柔甜糯、忽遠忽近的聲音鉆入耳膜,“爹爹!”,韓琦背毛錚錚錚的全豎起來了,有鬼?
取出架上長劍,嘡啷一聲,劍指窗外。
“是何妖孽,膽敢闖我相府!”
“阿爹,是我,小蕓!”
門外響起腳步聲,然后有人敲了敲門,“阿爹,女兒見你飲酒失度,怕你傷了身子,特煮了糖水與你解酒!”
韓琦按劍回鞘,鎮定了心神,方才開口:“進來吧!”
忽然想起來,忘了擦眼淚了,只能卷起袖子,轉過頭去擦拭。
“巧蕓啊,如此深夜,你怎地還不睡。放下東西就回吧,我也喝完了,這便休息。”
哪知巧蕓放了食盒并不走,竟自在對面坐下。
“你?”
看著對面二八女孩青春甜美,年老昏花的韓琦也不禁一陣悸動,這就是青春啊,時光如水不可追的青春。
可再好看,也不適合晚上看。
杜巧蕓入府,本是為了和大兒子韓宗彥婚配,暫時以義父女相稱而已。
可如今長子深陷“敵營”,自由無期,情況就尷尬了。他可不想做李世民,傳到后世成了笑柄。
“阿爹,適才女兒聽見阿爹落淚,可是心里遇著了什么傷心事,不知是否能告知女兒,讓我幫著開解開解。”
巧蕓拿起湯碗和羹匙,給韓琦斟了一碗糖水。
“唉!!!”
韓琦長嘆一聲,想當年,自己意氣風發,知己無數,跟隨范仲淹挑戰權宦呂夷簡,是何等的壯烈和浪漫。
可今天呢,范公已沒,當初的富弼已成仇敵,歐陽修、司馬光遠離了朝政。
自己孤家寡人一個,被新一代的年輕人,玩弄于股掌之間。
果然,因果循環、報應不爽,沒想到自己還能有體會呂夷簡的一天。
“阿爹嘆息,可是為那大魔頭李長安?”
“你入京之后深居閨中,也知道李長安?”
巧蕓也嘆息垂淚,韓琦回京,父親送她到大營,令她與早有婚約的韓宗彥完婚。
世人皆知,韓宗彥克妻,凡入嫁之女,難活過三年。
眾人皆猜測,此子下體異常,有如犬類,能鎖人陰處,害女子性命。當時他常駐京兆府,居然嫖妓無人敢應。
當日巧蕓也是心懷死志而來,只等完婚,然后一杯鴆酒自戕,算還了父親的養育之恩。
不成想,一入京,韓宗彥屢次沖突于李長安,竟被人給捉去了。
如此,她才茍活至今。
在府中呆的久了,她才知什么狗屁中樞宰相,十年相公,全是一幫齷齪人罷了。
她本是好女兒,只是家中經營鹽業,便被官府重重刁難。
不得已,父親投了韓琦,愿以為走狗。
她見汴京人物蠅營狗茍,全不把京外百姓當人,只知勾心斗角,爭名奪利,全然一副東晉末世之相。
既然世道不昌,那何不攪亂局勢,為自己爭奪一絲生機呢。
即便不成,便也要轟轟烈烈,投入這場烈焰而死。
“阿爹,此賊之名,三歲小兒亦知,我雖女兒身,卻也粗通文墨,懂得讀書看報。”
韓琦一聽也對,如今開封書市火爆,小報猖獗,李長安還真是人所共知。
“那蕓兒何以稱其為魔頭呢,此人可是官家欽封的官爵,富弼的孫婿,蘇子瞻的密友,權貴豪商的伙伴。”
“哼~”巧蕓不屑的神情溢于言表。
“此賊貪心無度,窺探中樞,亂朝廷法度,敗壞常俗人倫,簡直人人得而誅之!”
“噢?”
“他開廚娘學校,以人妻子為仆,專為伺候其他男人,是為敗壞人倫,可是如此?”
韓琦勉強點頭稱是。
“他開設錢行,違反典當規矩,與窮人白身貸款,是為引人貪心作祟,可是惑亂人心?”
韓琦坐正了,重重點了點頭。
“他又改制金樓,推出期貨票證,使豪商巨賈能輕易操控民生物價,搜刮天下民眾血汗,可是亂朝廷法度?”
韓琦握緊了拳頭,深深的吸了口氣,卸去之前的哀傷。
“他結姻宰相,勾連開封府尹,操弄權術,先罷王安石新政,又阻阿爹滅西夏大計,可是窺探中樞,敗壞國政?”
韓琦砰的一拳砸在桌子上,震的杯盤亂飛,“小賊該死!”
“阿爹,如此十惡不赦之人,卻不知朝中有識之士,為何放任其肆虐天下,不加罪下獄于他?”
韓琦猛的嘆氣,又捶了一回桌子。
“奈何,奈何,奈何啊!
“小賊奸猾,上通天子與宰相,下通百姓和小吏,中間還拉攏奸商與權貴,早已無可制之!”
說罷,端起酒杯,猛然灌下,瞬間涕淚橫流。
不甘心啊,他不甘心啊,今日才知呂相公之委屈啊。
“阿爹,小女有滅此朝食之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