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書記的問話像塊巨石砸在夏旭心上,讓他心驚肉跳,張縣長是能得罪的?但他畢竟是縣委辦主任,職責就是服務縣委書記,只能小心翼翼地打圓場:“書記,張縣長的性格……確實是直了點,但他在永安的干部中威望比較高,群眾比較認可。”
雷勇平立刻又拋出一個更尖銳的問題:“你說老實話,‘地下綜合管廊’項目,有沒有貓膩?”
夏旭心里一緊,但還是搖了搖頭,回答得干脆又肯定:“應該沒有,張縣長為官清正廉潔,來永安快三年了,沒聽說過這方面的傳言。”
這就是口碑!同時也讓雷勇平陷入了沉思,世界上真有不吃腥的貓?那他當官是為了什么?為人民服務?傻子才信,一定是此獠偽裝的太深!
張志霖回到辦公室,財政局局長謝延軍進來匯報工作,先是匯報了一個喜訊,省財政廳要給永安劃撥5000萬資金,要求縣里盡快去財政廳對接。然后又表示,跟省人行的貸款資料已準備齊全。
張志霖嘴角噙著一絲笑,語氣卻帶著幾分了然::“五千萬是省長特批的,省財政估計是和咱們商量個撥款的由頭。省人行的貸款也很重要,這樣吧,咱們明天跑一趟省里,兩件事一塊辦,‘禮節(jié)性’的東西,你提前準備妥當。”
“縣長放心,我現(xiàn)在就回去準備,保證不差事!”
面對這些心照不宣的 “人情往來”,張志霖滿心無奈,但又不得不隨波逐流。那些“活動”費用實在讓人頭疼——無論怎么絞盡腦汁走賬,本質上都是踩線違規(guī)的事。
如今河東省的反腐形勢如此嚴峻,干這些事要冒很大的風險,不少人已經開始擺爛躺平,畢竟 “不干活就不會出錯”。但張志霖不想躺平,只能硬著頭皮在“違規(guī)”的邊緣行走。不跑不要,政策和資金不會從天而降,永安想發(fā)展就是一句空話。
臨近下班,辦公室的日光已有些昏沉。雷勇平把組織部長張英豪叫進來,指節(jié)無意識地叩著桌面,沉聲問道:“縣里現(xiàn)在空著哪些崗位?”
他心里門兒清,縣委書記要立住權威,人事調整是最直接的刀子。把那些不聽話的挪走,剩下的人自會收斂 —— 這招 “殺雞儆猴”,用來震懾宵小最直截了當。
張英豪如實回道:“目前僅政府辦主任空缺。”
雷勇平眉峰立刻擰成了結,手指停在桌沿:“后續(xù)幾個月,到齡退二線的鄉(xiāng)鎮(zhèn)書記、部門領導有哪些?”
張英豪打開筆記本,語速平穩(wěn)卻精準:“六月份,殘聯(lián)理事長到齡;八月份,文聯(lián)主席到齡。”
“這就完了?”雷勇平喉間溢出一聲悶哼,就靠這兩個“玩意”別說攪動永安風云,連半點水花都掀不起來。
他沉吟片刻,忽然抬眼,語氣斬釘截鐵:“政府辦主任如此重要的崗位,豈能長期空缺?組織部盡快物色人選,范圍就是鄉(xiāng)鎮(zhèn)書記和職能局局長。過幾天召開五人小組會,把這事定下來。”
張英豪連忙欠身應道:“好的雷書記,我盡快去征求張縣長的意見,先擬定初步的人選名單……”
聽到這話,雷勇平猛地一拍桌面,雙目驟然圓睜,聲音里裹著冰碴子:“干部調整是縣委的核心職權,一個副縣長輪得到置喙?這種越界的陋習,兼職荒唐至極,必須要在永安縣斷根!
英豪部長,要時刻牢記——你是縣委組織部部長,組織部是縣委的工作部門,要根據(jù)縣委的指示、決定去謀劃工作,屁股不要坐歪了!至于政府辦主任人選,過兩天我直接給你指示!”
張英豪性子比較綿,是個老好人,做不出來當面“懟”領導的事。他那會攥了攥手心,欠身應道:“好的,書記,等人選確定后,組織部再拿方案、走程序。”
見他聽進了話,雷勇平的神色稍稍緩和,指尖輕輕叩了叩桌面,語氣重歸嚴肅:“組織工作必須牢牢把握‘圍繞中心、服務大局’的根本方向,把縣委的決策部署作為最高指令,將縣委的要求轉化為組織工作的具體行動,確保選拔出來的干部都是縣委信得過、靠得住、能放心的骨干力量。”
話鋒一轉,他放緩語氣,帶著幾分期許看向張英豪,恩威并施道:“組織部長的權威,要靠提拔使用干部來樹立。我跟其他縣委書記不一樣,不搞攥著權力不放那一套。以后副科級干部的提拔使用,除了職能局的副局長外,其余的都由你直接拍板定奪!”
張英豪臉上沒露半分波瀾,心里卻把這“大餅”嚼得明明白白 —— 全是虛的!人家張縣長連局長的位子都能給自已勻幾個,你倒好,連個副科級都攥著不肯松,還說得冠冕堂皇,仿佛給了多大的恩典,你也就這點格局!
4月26日,張志霖帶著財政局局長謝延軍去了省人行,臨走時還特意讓蔡澤墨給縣委備案,履行了請假手續(xù),不給某些人借題發(fā)揮的機會。
得知張志霖去了省里,雷勇平的神經莫名一松。可這松弛感尚未消散,一股強烈的羞恥感便如潮水般涌來:他是堂堂縣委書記,竟會對一個副職的動向如此敏感?簡直是荒謬!不行,這種被動局面必須立刻扭轉,而突破口,就是政府辦主任。
在縣里,政府辦主任素有 “第二正科” 的說法。論實權,它甚至壓過“第一正科”縣委辦主任一頭——畢竟政府分管的領域更廣,經手的事務也更具體。
干部任用歷來講究排資論輩,要動政府辦主任的位子,必須找個讓所有人都挑不出理的人選。雷勇平第一個想到并召來的,便是縣發(fā)改局局長李振軍,他要讓張志霖無話可說。
李振軍到來后,雷勇平先是詢問了全縣重點項目的謀劃和實施情況,想從中尋找“商機”。
但李振軍的匯報讓他十分沮喪,全縣目前僅有21個重點項目,且清一色是中省市實施的項目,并全部開工建設,沒有一丁點操作的空間。
雷勇平的眉頭瞬間擰成了疙瘩,語氣里帶著難以掩飾的不滿:“重點項目建設是縣域經濟發(fā)展的引擎,抓項目就是抓發(fā)展、謀項目就是謀未來,永安縣財政是樂平縣的兩倍有余,為什么才謀劃這么幾個項目?連樂平都不如?就靠這21個項目,你拿什么完成‘固投’和‘重點項目’考核指標?”
李振軍解釋道:“雷書記,張縣長的指示是:謀劃項目要因地制宜、量力而行,不盲目攀比、不急功近利,不準搞勞民傷財?shù)男蜗蠊こ獭⒄児こ蹋總€項目都要經濟效益、社會效益,都能經得起實踐、群眾和歷史的檢驗。
今年縣財政重點保障‘地下綜合管廊’項目,縣里實施的項目必須有上級配套資金,原則上本級財政不再安排項目。不過,咱們僅‘地下綜合管廊’一個項目,就能完成8億投資,半年考核不存在任何問題。”
又是張志霖!他的話是圣旨?雷勇平胸腔里的火氣直往上沖,指節(jié)重重敲了下桌面,卻又突然壓下怒火,語氣轉得意味深長:“振軍啊,你是永安縣老資歷局長,能力口碑擺在那兒。現(xiàn)在政府辦主任的位置空著,你有沒有想法?”
李振軍心里“咯噔”一下!如果這話是張志霖說出來的,他不會有絲毫的猶豫,哪怕花錢打點都在所不惜。可如今永安的干部都知道,書記和張縣長好像尿不到一個壺里,所以在張縣長沒有明確表態(tài)之前,書記遞過來的“橄欖枝”就是燙手山芋,根本碰不得!
他沉吟兩秒,臉上浮起真切的難色,苦笑著擺手:“雷書記,跟您說句掏心窩子的話,到了我這年紀,是真不想再干伺候人的活了!政府辦那攤子事多雜,迎來送往、上傳下達,哪天不是早出晚歸連軸轉?白加黑、五加二都是常態(tài),我這身子骨真扛不動這么重的擔子,您還是另選賢能吧!”
他又不傻,按張縣長的用人路數(shù),下一步提副處級的人選,擺明了就是他和財政局局長。為個政府辦主任就改換門庭,純屬撿芝麻丟西瓜。更何況,真接了這位置,肯定是去伺候張縣長——到時候他夾在中間,里外不是人,如何自處?這“苦差事”誰愛干誰干!
見李振軍這般油鹽不進、不識抬舉,雷勇平臉色沉得能滴出水來,眼底掠過一絲厲色,冷言敲打了幾句,便擺著手把人“趕”了出去,但他心里對張志霖的忌憚又多了一分!
李振軍倒也坦然,最起碼不用得罪張縣長了。永安的領導干部都清楚,張縣長絕非等閑之輩,不僅能力過硬、政績斐然,背景更是深不可測,威望早就樹立起來了。雷勇平一個外來的縣委書記,想跟張縣長掰手腕,未必能占到便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