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辦公室出來,陳旸和陳衛國朝著食堂走去。
日暮時分,陸續有工人下班。
陳旸兩人混跡在人潮涌動的人群中,走近了食堂大門。
這頓飯肯定不會在大廳里吃。
食堂的后廚有個隔間,吃飯的地方就在這里。
那只巨大的雕鸮,已經被燉成了一鍋爛肉。
配料加的有土豆和豆角。
香料出了蔥、姜、蒜、還有八角和香葉,以及少許的干辣椒。
后廚的空氣里,充滿了一股濃郁且有層次的肉香味。
廚房師傅看到陳旸來了,打了聲招呼以后,便去隔間擺好碗筷。
隔間用兩塊布隔著,透過縫隙,陳旸看到里面已經擺好了一張小方桌和幾張小板凳。
看樣子,那個隔間多半是固定開小灶的地方。
陳旸和陳衛國等了一會兒,廚房的師傅將一鍋雕鸮肉從灶臺端到了隔間的桌子上。
正好這時,小劉掀開后廚的門簾走了進來。
跟在他后面的,是廠長薛衛東。
而張主任走在最后,懷里揣著的一瓶酒,捂得嚴嚴實實,也不知道是不是五糧液。
“喲,廠長,你來啦?!?/p>
廚房師傅們和薛衛東問了好,薛衛東笑著回應,目光落在了隔間外的陳旸和陳衛國身上。
他朝著陳旸走來,指著隔間,一臉親和得笑道:“等久了吧,走,我們進去?!?/p>
在廚房師傅們的親眼目睹下,廠長薛衛東拍著陳旸的肩膀,一起進入隔間。
陳衛國緊隨其后。
而張主任則看向灶臺方向,看到還有一鍋雕鸮的邊角料正在燉著,便做了個順水人情,請廚房的師傅們吃。
沒辦法。
這只雕鸮本來就大,幾個人肯定吃不完,請后廚的師傅幫忙做菜,規矩上也得給別人一些。
這樣做的好處自然是有的。
幾個廚房師傅拿出了他們珍藏的秘制泡椒牛肉,端到了隔間的桌子上。
那個年代就這點好,牛肉的價格比豬肉還便宜一些。
師傅們端上來的牛肉分量也很足,光是吃牛肉都夠張主任和薛廠長喝酒的。
幾人在隔間落座以后,張主任掏出他一直揣著懷里,一個圓形的蘿卜酒瓶,放在了桌上。
陳旸仔細一看,這是一瓶67年產的玻璃瓶裝白酒,大紅的標簽上,寫著燙金的“五糧液”三個字。
張主任果然還是拿到了薛衛東的酒。
看得出來,兩人雖然是上下級,但私下交情一直很好。
張主任打開酒瓶,給坐在最里面主位上的薛衛東倒了一杯,又給坐在陳旸旁邊的陳衛國倒了一杯,最后才給自己倒上一杯。
小劉不喝酒,陳旸也不喝酒。
薛衛東看到陳旸面前只擺了一副碗筷,沒有酒杯,頓時愣了一下。
“小陳同志,你……也不喝酒?”
“對,薛廠長,陳旸同志不喝酒,我先前去他家的時候就發現了。”
張主任代替陳旸回答了薛衛東。
陳旸也歉意道:“薛廠長,我以前也愛喝酒,但是有一次因為喝酒,犯了一個大錯,所以就戒酒不喝了。”
“這樣啊?!?/p>
薛衛東若有所思的片刻,點頭道:“人年輕,確實容易犯錯,但貴在態度積極,能大刀闊斧改正錯誤,小陳同志,你有這份決心和毅力,難能可貴啊!”
“薛廠長,你謬贊了?!?/p>
陳旸其實挺感動的,像薛衛東這種級別的領導,沒有在酒桌上給自己勸酒,更是難能可貴。
但他肯定不會這么把薛衛東夸一道,于是笑著表示,等會兒以湯代酒。
“好,大家都沒干坐著,拿起筷子,開吃!”
薛衛東大手一揮。
他動筷子以后,其余人也紛紛動筷子,去夾鍋里的雕鸮肉。
不得不說,這雕鸮的肉其實并不怎么好吃,肉質又緊又柴,本身也沒什么肉香味,全靠機械廠食堂師傅的手藝硬,用香料撐起了味道。
因此,那盤泡椒牛肉反而比較受歡迎。
泡的老山椒,又香又辣,混著勁道的牛肉粒,咬上一口,就能感覺濃郁的牛肉味混著清晰的辣椒味,從喉嚨一路竄到腦門上。
只吃了幾口牛肉,陳旸就忍不住倒了一碗雕鸮湯,大口大口喝著解辣。
張主任和薛衛東,還有陳衛國三人,則比較生猛,一口牛肉一口白酒地兌著喝。
陳旸扭過頭,看到陳衛國一口悶下白酒,脖子上的一條筋,瞬間充血變紅。
“小同志。”
這時,張主任喊了一聲陳旸。
陳旸轉頭又看向張主任,問道:“怎么了?”
張主任放下酒杯,借著一股熱辣的酒勁,笑瞇瞇問道:“我原來只知道你戒了酒,今天才聽說你是因為犯了錯才戒酒,方不方便說一下,是犯了什么錯啊?”
陳旸怎么好直說犯了什么錯。
畢竟那個錯,害了林家兩姐妹,也害得他家破人亡。
他想了想,有些話不能明說,但可以選擇性說,于是笑道:“張主任,其實你不了解我,我以前和現在完全是兩個人。”
“哦?”
聽到這話的薛衛東放下筷子,投來好奇的目光,問道:“小陳同志,能不能講講,你以前是怎樣的人吶?”
“既然薛廠長也想聽,那我就講講。”
陳旸也放了筷子,將雙手搭在膝蓋上,徐徐說道:“說出來你們可能不行,我以前在村里,是個游手好閑,喜歡喝酒打牌的廢人。”
“我還真沒看出來?!?/p>
張主任嘖嘖搖頭。
陳旸坦然道:“看不出來很正常,因為我以前混蛋到了連我自己都厭惡的程度,你不信可以問陳隊長,陳隊長知道我以前是什么樣的人?!?/p>
聽到這話的陳衛國,有些錯愕地看向陳旸。
估計他是沒想到,陳旸自我批評起來,會這么的不留余地。
同樣,這也讓張主任和薛衛東更加好奇,兩人紛紛看向陳衛國,眼中流露出探詢的目光。
陳衛國索性也放下筷子,臉上浮現出幾分唏噓之色,感慨道:“陳老二說得不錯,他以前的確挺招人煩的,后面也的確改過自新了?!?/p>
“只是他改得很徹底,就像某一天,突然換了一個人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