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鋼廠辦大食堂里,殺豬菜的香氣混合著工人們震天的歡呼,幾乎要把屋頂給掀翻。
這是一種純粹的,發自肺腑的喜悅。
每個人都沉浸在這份足以載入安鋼歷史的巨大榮譽感之中。
然而,在這片熱火朝天的慶祝海洋之外,安鋼廠辦公樓一間臨時借用的辦公室里,氣氛卻截然不同。
祁高偉沒有去食堂。
他甚至連那股能把人饞得流哈喇子的肉香味都仿佛沒有聞到。
這位奉天軍區的總司令,此刻正襟危坐在一張簡陋的木頭書桌前,神情前所未有的專注和肅穆。
他面前攤著一張稿紙,手里緊緊攥著一支鋼筆。
筆尖懸在紙上,卻遲遲沒有落下。
不是不知道該寫什么,而是能寫的東西太多。
一時間,竟不知該從何處落筆。
他的腦子里,還嗡嗡地回響著之前在車間里聽到的那個數字。
零點九七!
祁高偉這輩子,打過無數的仗,見過無數的生死,經歷過無數的大風大浪。
他自認為自己的心志早已錘煉得如鋼鐵一般堅硬。
可是在聽到那個數字的瞬間,他那顆見慣了槍林彈雨的心臟,還是被狠狠地,也是無比驚喜地,重擊了一下!
他不是搞技術的,但他掌管著幾十萬大軍的后勤和裝備!
他太清楚這個數字背后,到底意味著什么了!
鋼鐵!
那是一個國家,一支軍隊,真正的脊梁骨!
沒有足夠的鋼鐵,他們拿什么去造坦克?
拿什么去造大炮?
拿什么去造軍艦?
拿什么去保家衛國,去跟那些亡我之心不死的豺狼虎豹掰手腕?!
他這個當司令的,為了多要一點鋼材指標,給部隊換裝新備,不知道跟京城那邊磨了多少次嘴皮子,拍了多少回桌子!
可現在……
曲令頤,那個看起來纖細文弱的女工程師。
用一項他到現在都沒完全搞明白的新技術,直接把煉鋼最關鍵的焦炭消耗,給砍掉了一半還多!
這意味著什么?
祁高偉的手,猛地握緊了,手背上青筋暴起。
這意味著,他們華國的鋼鐵產量,可以在極短的時間內,翻著番地往上漲!
這是一個足以改變國運的奇跡!
跟這個奇跡比起來,什么慶功宴,什么殺豬菜,都變得索然無味。
他現在只有一個念頭,那就是必須,立刻,馬上!
把這件事,用最快的速度,最清晰的文字,報告給京城!
他深吸了一口氣,胸中的那股激蕩之情終于稍微平復了一些。
手中的鋼筆,終于重重地落在了紙上。
他的字,就跟他的人一樣,筆鋒銳利,力透紙背。
【關于安山鋼鐵廠新型煉鋼技術試制成功暨元旦獻禮項目的報告】
他先是提綱挈領地寫下了標題,然后,便再也壓抑不住心頭的激動。
筆走龍蛇,將今天在第三車間親眼所見的一切,都傾注于筆端。
從那座黑黝黝的新爐子,到那快到讓人難以置信的煉鋼速度。
當然,最核心的,還是那兩個足以讓任何一個了解國情的人都為之瘋狂的數字。
十六倍的生產效率!
零點九七的焦鋼比!
祁高偉在寫下“”這個數字的時候,特意用筆在下面重重地劃了三道橫線!
他仿佛能想象到,京城那些領導們在看到這個數字時,會是何等震驚的表情!
寫完煉鋼技術,祁高偉沒有停頓,緊接著又寫了第二件大事。
那個被曲令頤輕描淡寫稱之為“小東西”的信號接收器。
祁高偉心里頭跟明鏡似的,那玩意兒哪里是什么小東西!
那簡直就是他們反特部門夢寐以求的神器!
能夠截獲加密電臺信號,甚至能反向追蹤定位!
這東西的戰略價值,絲毫不亞于那個純氧頂吹轉爐!
一個強健了國家的筋骨,另一個,則是給國家裝上了一雙能洞察黑暗的眼睛!
他用最精煉,也最嚴肅的語言,闡明了這項技術的巨大軍事價值。
并且強烈建議,由軍方立刻接手。
組織專家對曲令頤提供的圖紙進行研究和量產。
寫到這里,祁高偉放下筆,端起桌上已經涼透了的茶水,猛地灌了一口。
冰冷的茶水,順著喉嚨滑下,卻絲毫無法澆滅他胸中的火熱。
他的目光,落在了報告的最后一部分。
也是他認為,最重要的一部分。
【關于曲令頤同志特招入伍的申請】
祁高偉的眼神變得有些復雜。
他想起了自己最開始接到這份申請時的猶豫和顧慮。
一個資本家的大小姐,成分太敏感了。
他當時的第一反應,是拒絕。
可現在,再回頭看自己當初的想法,祁高偉只覺得自己的臉頰一陣陣發燙。
格局小了!
是自己的格局太小了!
什么成分?什么出身?
在這樣足以改變國運的滔天大功面前,那些東西,算個屁!
他甚至有些后怕。
幸好!
幸好嚴青山那小子堅持,幸好自己沒有一竿子打死!
不然的話,他祁高偉,就將成為國家的罪人!
想到這里,他再也沒有絲毫的猶豫,重新拿起了筆。
這一次,他的筆鋒不再只是銳利,而是帶上了一種前所未有的懇切和鄭重。
他寫道:
“對于曲令頤同志的特招入伍申請,我,奉天軍區司令員祁高偉,表示完全贊同,并懇請上級予以批準!”
“誠然,曲令頤同志的家庭出身,在某些方面確實存在一定的歷史問題。”
“但在我看來,一個人的價值,不應僅僅由她的出身來判定。”
“更應該看她為這個國家,為人民,做出了什么樣的貢獻!”
“事實已經雄辯地證明,曲令頤同志,是一位心向國家,才華橫溢的頂級技術人才!”
“她所創造的價值,已經遠遠超出了任何身份背景所能帶來的桎梏!”
“我們不能,也絕不應該,因為一些固有的偏見,而將這樣一位國之棟梁,拒之門外!”
“這不僅是她個人的損失,更是我們國家,我們軍隊,無法估量的損失!”
寫到最后,祁高偉停頓了一下。
然后,用盡了全身的力氣,一字一頓地寫下了他最后的承諾。
“我祁高偉,愿意用我幾十年的軍旅生涯,用我個人的全部名譽,為曲令頤同志做擔保!”
“懇請組織批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