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昊然雖然不是市委常委,但好歹是副市長,這點面子還是要給的。
張穩當即撥通張志霖的電話,甫一接通便沉聲問道:“志霖,你們鎮的村民是不是在‘圍攻’供電所?”
張志霖不敢隱瞞,連忙回話:“書記,我正準備去供電所看看。”
“究竟是何緣由?”
“事情是這樣的,有個村民開著機動三輪去地里拉玉米,撞上了高壓電線桿的地錨線,搶救無效死亡。事故發生后,雙方就賠償金額一直談不攏,隨后供電所就置之不理了。
今天下午三點左右,下河村組織了70多個村民去供電所討要說法,聽說是把大門給堵了,但好在村民都還保持著理智,沒造成人員受傷。”
張穩大概清楚了事情的來龍去脈,身為縣委書記,他多少還有點良心,畢竟是自已治下的百姓,于是便說:“剛才副市長杜昊然打來電話,提了三個要求:不能被曝光、不能鬧出重大輿情、不能影響供電所的正常運行。你趕緊去處理,務必把事情壓下去。至于賠償問題,你可以和供電所好好談談,不管怎么樣,絕不能讓事態擴大,更不能讓咱們永安縣成了全省的反面典型。”
“好的書記,我馬上去處理。”
“行,及時向我匯報。”
張穩正要掛電話,張志霖又連忙補充道:“書記,過兩天回水灣的項目就要評標了,應該不會出什么岔子。”
“嗯,我知道了。” 張穩應了一聲,語氣緩和了些,叮囑道:“信訪案件要妥善處理,尤其是這種聚眾鬧事,一旦被媒體曝光,處理起來很棘手。不過畢竟出了人命,供電所也得有擔當,不就是錢的事嗎?該拿就讓他們往出來拿,電老虎家大業大的,還能缺這點錢?”
……
掛了電話,張志霖起身說道:“傅所,縣委張書記親自打來電話,要求做好穩控。咱們去供電所看看吧,順便跟馬曉軍聊聊,看他有沒有解決問題的態度。”
“走,責無旁貸!”
十分鐘后,兩人趕到供電所附近,只見門前已是一片沸反盈天。數十名村民群情激憤,有人揮舞著鋤頭鐵锨猛砸鐵門,“咣咣” 的巨響震得人耳膜發顫,夾雜著不堪入耳的怒罵聲浪直沖云霄,帶著一股子不罷休的狠勁。
再看院內,偌大的場地空蕩蕩的,竟無一人出來交涉,供電所的領導干部都當了縮頭烏龜。
傅東忽然抬手,指了指斜對面的樹蔭:“書記,那是縣電力局王猛局長的專車。”
張志霖順著他指的方向瞥了一眼,說道:“能拍板的人來了,那這談吧。電老虎不缺錢,總得有點同情心吧。”
話音落下,他快步朝供電局大門口走去,傅東緊隨其后。
看到鎮黨委書記和派出所所長出現,喧鬧的村民們像是被按下了暫停鍵,瞬間安靜下來,只是看向兩人的眼神里,仍帶著幾分焦灼與期待。
張志霖站定,揚聲說道:“鄉親們,我是回水灣鎮黨委書記張志霖,這位是派出所所長傅東。請大家放心,我們一定會聚焦問題、逐條梳理,強化擔當作為,積極履職盡責,帶著感情和責任去化解矛盾,并始終站穩人民立場,全力維護人民群眾合法權益。
大家先回去吧,和供電所協調有了結果,我第一時間給大伙回話。”說完,他朝著村支書劉山貴使了個眼色。
劉山貴立刻心領神會,往前站了半步,對著村民們大聲道:“咱信鎮黨委能給老宋頭做主,大家先回去等張書記的信。明天上午,咱們再來供電所討說法!”
人群里響起幾聲低低的應和,方才還攥著鐵鍬、圍著三輪車的村民們,你看我我看你,慢慢收起了家伙什,三三兩兩地爬上三輪車,朝著村子的方向去了。
這邊人群剛散,張志霖便與傅東并肩闊步,徑直走進供電所院子。先前一直躲在辦公樓里當 “縮頭烏龜” 的所長馬曉軍,終于舍得出來了,臉上堆著不自然的笑。
而不遠處那輛黑色轎車的車門也應聲打開,縣供電局局長王猛踩著皮鞋,快步進了院子。
“張書記、傅所長,這位是我們縣電力局王猛局長。” 馬曉軍連忙側身介紹,聲音里帶著幾分拘謹。
王猛主動伸手,臉上堆著客氣:“張縣長好,供電所的事麻煩你了!”
張志霖握了握他的手,語氣不軟不硬:“職責所在,義不容辭。當務之急是盡快化解矛盾糾紛,真鬧大了捅到新聞媒體那兒,你我可都吃不了兜著走!王局長,去我辦公室談吧。”
“行,那就叨擾張縣長了!”王猛笑著應下,眼底卻飛快地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凝重。
十分鐘,四人來到張志霖辦公室,徐浩帶著一名干部端茶遞水、發煙,這是單位該有的禮節。
喝了幾口茶,張志霖直奔主題:“王局長、馬所長,處理信訪問題,我們都應該有擔當,只有站在群眾的立場考慮問題,才能贏得他們的信任與諒解。我去過宋祥家,現狀是家破人亡、慘不忍睹,看著讓人十分揪心。咱們就不繞彎子了,家屬提出60萬元的賠償,我衷心的希望你們能‘本著人道主義精神’賠償受害者家屬。”
聞言,王猛回道:“張縣長,這個事情我給上級部門做過專題匯報,電力局不是逃避責任,而是有條條框框管著,賠償金額有章可循、有規可依、有據可查,不是我想給多少,就能給多少,要出賬、審計,40萬是我能爭取到的最大權限,還請張縣長多理解、多支持。”
張志霖微微一笑,語氣卻帶著不容置疑:“咱們打開天窗說亮話,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如果電力局想給,辦法總比困難多。比如給受害者家屬放個幾十萬的‘小工程’,或是通過定向扶貧的方式落實,都是合情合理的路子,王局不妨認真考慮一下。如果這件事處理不好,供電所在回水灣將寸步難行,村民們沖動起來,局面根本沒法控制,我們總不能一天二十四小時‘盯緊看牢’。”
看到鎮黨委的態度沒有任何商量的余地,王猛語氣緩和了些:“電力局有誠意盡快解決問題,但有些事確實超出了我的權限。我待會兒就向市局匯報情況,爭取為受害者家屬多爭取些賠償。還請張縣長幫忙做好穩控工作,給我們點時間處理,也讓供電所能正常開展工作。”
張志霖點頭應道:“我盡量協調,三天內應該不會出問題。再拖下去,我就不敢保證了。”
又聊了幾句無關痛癢的話后,王猛起身告辭:“事情緊急,我現在就去市局,爭取早日把問題解決了,感謝張縣長一如既往的支持我們電力工作。”
張志霖起身相送,邊走邊說:“都是為人民服務,回水灣的發展也離不開電力局支持。王局,我說句不中聽的話,公家吃點虧無所謂,但決不能讓老百姓吃虧!”
……
送走客人后,派出所所長傅東感慨道:“書記,很少有你這樣為老百姓撐腰的好領導了!這件事你要是不管,肯定會無限期的拖下去,把老宋頭一家拖死拖垮!”
張志霖擺了擺手,語氣里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堅定:“咱都是農村出身,不能忘本,屁股不能坐歪,做事情得對得起自已的良心!”
接著,他話鋒一轉,眼神里帶著幾分探究:“傅所,你覺得中學校長景齊怎么樣?”
傅東聞言,臉上立刻浮起不加掩飾的鄙夷,嗤笑一聲回道:“那個老賭棍、老淫棍?讓這種貨色當校長,教育局真是瞎了眼!我聽說他副縣長趙財旺是穿一條褲子長大,還是同學,一丘之貉!”
見傅東言辭間滿是激憤,倒顯出幾分難得的正義感,張志霖心頭一動,順著話頭沉聲道:“教育是百年大計,一顆老鼠屎能壞一鍋湯,回水灣上千個孩子的前途命運,絕不能砸在這種寡廉鮮恥的校長手里。傅所,有沒有辦法治治他?”
傅東沉吟片刻,嘆道:“派出所和學校是兩個系統,我這實在是鞭長莫及啊。”
其實辦法有的是,但人都是現實的,他犯不著為這事去得罪一位副縣長。說到底還是張志霖分量不夠,畢竟他是掛職副縣長,待個一年半載就要拍屁股走人,跟他“混”沒啥前途。
張志霖自然懂他的顧慮,這也是自已在永安縣開展工作時最大的掣肘。略一思忖,他又“故技重施”,語氣懇切道:“傅所,咱雖然沒有深交,但我就覺著和你脾氣對路。
中組部出臺了《關于加強選調生交流培養的指導意見》,注重選調生個人發展與組織需求的平衡,為留任掛職地的雙向選擇提供了政策依據。
實不相瞞,我個人意愿是留任永安縣,而且也得到了‘組織上的支持’,以后咱們打交道的時間短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