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君意離開之后,陸泱泱去前院,先給容澈上了香,然后才扶著容歆往后院來。
今日開始陸陸續續有人來給容澈上香,前院人來人往,倒似乎是有了幾分人氣。
可將近十八年的荒廢,連院中的雜草都是枯黃的,初冬的時節,已經沒有了半分綠意。
“那日從太極殿出來,我瞧著她似乎是有話想同我說,”容歆的手冰涼冰涼的,“我若早知道,定不會叫她一個人走的。”
馮大監留她那半刻,她心知肚明,可她與皇帝早已恩斷義絕,斷不可能再相見。
更沒有什么話可說的。
旁人或許在意什么冤屈,可在她眼中,就是皇帝殺了容家滿門,皇帝才是真正的劊子手。
她沒有辦法面對他,她生在人人平等的時代,她無法面對這壓抑窒息的封建王朝,更無法面對一個生殺予奪的皇帝。
她身為醫者,她見慣了生死,但她永遠永遠都不能適應和接受,如何去奪取任何一條生命。
她深陷在歷史的漩渦里,她成了容歆,她占據了早逝的容歆的身體,她眼睜睜的看著容家人一個個逝去,連帶著最后一個。
容歆看著荒涼的院落,眼淚不知道什么時候落下的,沒有人知道,這個滿門忠烈,為國為民世代拼死沙場的容家,是真的,真的一個人都不剩了。
何等的殘忍啊。
陸泱泱沒有回應容歆的話,她知道,此時任何的安慰都是蒼白的。
即便是昨日姑姑留下了若雪姐姐,同她一道離開,可若雪姐姐心中的結并不能因此化解,只要蕭天釋捏著這個誘餌,無論多少次,若雪姐姐依然會選擇去見他。
這世間太多的時候,沒有那么多的如果。
……
第二日的時候,盛君意處理過身上的傷口,換了干凈的衣服,隨著宗榷一起來給容澈上了香。
他沒有再去見程若雪,只到第三日下葬的時候,他混在抬棺的隊伍里,親自給程若雪抬棺入了墓穴。
原本接回容澈的尸骨,至少也該停靈七日再下葬,但北伐大軍開撥在即,與午時斬殺蕭崇祭旗之后,宗榷親自帶百官送容澈入土為安,祭拜英靈。
容夫人的尸骨已經被提前安置在容澈的墓穴之中,又在一旁為程若雪起了墓穴,以容雪音的名義入葬。
當初容夫人以容雪音夭折的名義將她悄悄送走,為了掩人耳目,特地在容家祖墳為她立了墓碑。按理說夭折的孩童是入不了祖墳的,但是容家世代忠烈,家中子弟能長到平安生子的都是少數,便廢棄了這個規矩。
如此,便是有人看到旁邊容雪音的墓穴,也并沒有多少人知道,埋葬在這里的,是程若雪。
這也是程若雪的意思。
她曾經交待過齊嬤嬤,即便是有朝一日她去了,她不必叫人知道,她就是容雪音。
她的姨母,她的養母宋氏,待她恩重如山,她并不希望因為自已的身份,給程家帶來什么麻煩。
但是等宗榷帶領百官離開之后,一輛馬車還是停在了墓園外。
宋夫人一身白衣,在人攙扶下來到容雪音的墓碑前,抱著墓碑泣不成聲,不過短短三日功夫,她像是老了十幾歲,原本保養得宜的頭發都白了一大半。
程書錦總是說她偏心,她確實是偏心的,她是一個母親,她抱了若雪回來,她本應該好好的保護她,本該讓她平安順遂的長大,嫁人生子,是她的疏忽,讓若雪小小年紀承受了不能承受之痛,成了她心中抹不去的陰影。
是她這個母親做的不夠,若沒有那一晚,若雪會好好的長大,縱然對幼時還有幾分記憶,也會隨著時間慢慢淡化,而不是隨著時間日益成魔。
她可憐的孩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