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無塵離開了尖塔,踏入黑石魔城繁雜的晦暗之中。
塔外渾濁的風拂過她的道袍,卻吹不散縈繞在心頭的紛亂思緒。
她下意識地抬起手,輕輕按在自己的小腹之上——那里,似乎還殘留著彭臻指尖的觸感與溫度。
方才在塔內,彭臻的神識探入她紫府深處,那種被全然洞察、毫無遮掩的感覺,讓她在緊張之余,
竟也泛起一絲難以言喻的悸動。
此刻,那被觸碰過的肌膚之下,仿佛仍有一縷微不可查的熱流在悄然盤旋,引動她體內沉寂的魔氣都隨之微微蕩漾。
這是一種陌生的、混合著些許不安與隱秘遐思的體驗,讓她心緒不寧。
她甩了甩頭,試圖驅散這不合時宜的紛擾,目光重新變得堅定。彭臻的話語猶在耳畔回響,尤其是那句“你心中尚存人性,未曾忘卻根本”,如同驚雷,劈開了她因魔化而一度陷入的迷茫與自我懷疑。
她再次抬頭,望向尖塔那破損的穹頂方向,雖然已看不見那懸掛的尸骸,但其慘狀已深深刻入腦海。
是的,不能再沉淪于這被動接受的身份與命運。彭臻所指出的道路,或許是黑暗中唯一的微光。
她最后回望了一眼那沉寂的尖塔,將那一絲若有若無的悵然與身體殘留的異樣感覺一同壓下,身形一動,便化作一道淡影,融入了魔城廢墟的陰影之中,開始了她的使命。
……
映月山,彭氏家族駐地。
后山禁地上空,劫云初聚,雷光乍現。然而這道家修士視若畏途的小天劫,來得快,去得也疾。不過半炷香的功夫,雷聲便已偃旗息鼓,漫天烏云悄然散去。
可家族宿老彭英怡、彭子峰與彭家炎三人,臉上卻不見絲毫喜色,反而愈發凝重。他們深知,對于修煉那門兇險魔功的彭英飛而言,這區區雷劫不過是開胃小菜,真正致命的,是緊隨其后、針對道心與魔念的心魔劫。此劫無形無相,專攻心神破綻,修煉魔功者所遇尤甚。
時間在令人窒息的寂靜中緩緩流逝,直至星夜。就在三人幾乎按捺不住時,禁地入口光幕一陣波動,一道身影穩步踏出,正是彭英飛。
他周身如潮水般翻涌的精純魔氣,其質古老而霸道,赫然是更為精純的上古魔氣!
彭英飛早在筑基期便開始汲取上古魔氣,其品質遠勝自身魔功所煉。此番結丹,他更是兵行險著,直接煉化了一枚強大的魔族本源魔核,以此為核心凝聚金丹,其狀態竟與傳聞中的魔尊灌體頗有幾分神似。
彭英怡強壓心驚,上前急問:“英飛,心魔劫兇險異常,你可無恙?”
彭英飛眸中暗芒內蘊,語氣平靜無波:“無妨。我于此道鉆研已久,早有應對之法?!?/p>
彭子峰眉頭緊鎖,憂心忡忡:“你初入金丹,境界未穩,又行此險舉,魔氣奔騰不休,當立刻閉關鞏固,方能化解隱患!”
彭英飛卻緩緩搖頭,目光決然地望向黑石魔城方向:“事關重大,已無暇閉關。我必須即刻前往黑石魔城,見過兄長之后,再行閉關不遲?!?/p>
三人感知著他身上那深不可測又隱帶狂暴的魔氣威壓,知其去意已決。彭英怡最終只得長嘆一聲,叮囑道:“前路莫測,務必……萬事小心?!?/p>
辭別后,彭英飛化作一道暗沉魔光,撕裂映月山上空的云層,朝著黑石魔城的方向疾馳而去。
他周身魔氣翻涌,雖已極力收斂,但那源自上古魔氣和魔族本源魔核的霸道力量,依舊在飛行軌跡上留下絲絲縷縷令人心悸的痕跡。
……
黎明時分,那片籠罩在永恒晦暗與死寂中的龐大廢墟輪廓便映入眼簾。
彭英飛按落遁光,遵循著某種謹慎,落在了魔城外圍一處斷裂的巨型拱門前。
這里魔氣森然,往來的身影形態各異,有的被魔氣罐體,有的干脆就是魔族本族。他們看向彭英飛的目光帶著審視與漠然,好在彭英飛身懷上古魔氣,與魔族同源,這便是他最好的偽裝。
他步入城中,一切順利……直到三名明顯不懷好意的魔修攔住了去路。
他們是臨時湊在一起的烏合之眾,借著盤查之名,行敲詐勒索之實。
為首的是個臉上帶著猙獰魔紋的壯漢,修為約在筑基后期,他上下打量著彭英飛,眼神貪婪如狼?!罢咀。∶嫔煤?,哪來的?”聲音沙啞,帶著不容置疑的質問。
彭英飛腳步一頓,平靜回應:“自外界而來,欲入內城尋人?!?/p>
“尋人?”另一名瘦高個魔修嗤笑一聲,眼神在他身上逡巡,似乎在評估這頭“肥羊”的價值,“我看你形跡可疑,說!是不是那些正道派來的奸細?”
最后“奸細”二字一出,三人氣息聯動,隱隱形成合圍之勢,煞氣鎖定彭英飛。周圍一些零散的魔修停下腳步,饒有興致地圍觀,在這魔城之中,這種戲碼司空見慣。
彭英飛眉頭微蹙。他初成金丹,力量奔騰未定,實在不愿在此刻徒生事端,但對方的污蔑與阻攔也觸犯了他的底線。他體內魔核微微震顫,更為磅礴的威壓開始不受控制地絲絲外溢,聲音也冷了下來:“讓開?!?/p>
那魔紋壯漢感受到那絲令他心悸的威壓,心中先是一驚,隨即看到彭英飛年輕的面孔和似乎不愿糾纏的態度,貪念再次壓過了警惕——或許只是個得了些機緣、不知天高地厚的雛兒。他獰笑一聲,手中一柄纏繞著黑氣的骨刃已然浮現:“不讓又如何?小子,識相的就交出點‘進城費’,否則……”
氣氛瞬間劍拔弩張,彭英飛眸中暗芒流轉,金丹期的魔氣已在經脈中加速奔涌。他本不欲張揚,但螻蟻攔路,一腳踩死便是。就在他準備出手將這不知死活的幾人碾碎之際,一個清冷而帶著獨特磁性的女聲突兀響起:
“他是我的人。”
聲音不高,卻仿佛帶著某種奇異的穿透力,讓在場所有魔修心神都為之一凜。眾人循聲望去,只見旁邊一座半塌宮殿的陰影中,一道窈窕身影緩緩步出。她身著玄色道袍,面容清麗絕倫,卻籠罩著一層生人勿近的冰寒,正是洛無塵。
她目光淡淡掃過那三名魔修,最終落在為首的壯漢臉上。
那魔紋壯漢見到洛無塵,臉色猛地一變,囂張氣焰瞬間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絲難以掩飾的驚懼。他忙不迭地收起骨刃,臉上擠出幾分難看的討好:“原……原來是洛仙子!小的有眼無珠,不知這位道友是仙子的人,冒犯之處,仙子大人大量……”他語無倫次,另外兩名魔修更是縮起了脖子,顯得極為驚懼。
洛無塵實力強橫,出手狠辣,在這一代原本就有兇名,前段時間更是傍上了一個大靠山,據說那人連白瞳夜魔都能暴打,等閑魔修根本不敢招惹。
那三名魔修頓時面如土色,魔紋壯漢慌忙收起骨刃,語無倫次地告罪。洛無塵卻連余光都未施舍,只對彭英飛微微頷首:“走吧?!?/p>
彭英飛漠然掃過那三個瑟瑟發抖的魔修,隨即跟上洛無塵的腳步。圍觀者紛紛退散,生怕引起這位煞星的注意。
穿過錯綜的廢墟小徑,待四周再無窺視之人,彭英飛方才低聲道:“多謝?!?/p>
洛無塵步履不停,眼角余光掃過他:“你魔氣不穩,方才若動手,雖能碾死那幾只螻蟻,卻會驚動城中的老怪物。“語氣依舊平淡,“你兄長已知你到來,正在等你?!?/p>
“兄長“二字讓彭英飛精神一振,連體內躁動的魔氣都平復了幾分。他不再多言,緊隨其后。不多時,那座熟悉的殘破尖塔已映入眼簾。
塔內,彭臻負手而立。感受到兩人的氣息,他緩緩轉身,目光越過洛無塵,落在彭英飛身上,面露一絲欣慰。
彭英飛快步上前,望著久別重逢的兄長,感受著對方身上那愈發深不可測、帶著一絲幽邃魔韻的氣息,深吸一口氣,躬身行禮:“兄長?!?/p>
彭臻微微頷首,臉上并無太多久別重逢的喜悅,更多的是沉靜。
彭英飛看著兄長周身那若有若無、與以往靈力迥異的氣息,忍不住問道:“兄長,您在此地……一切可還順利?我看您氣息似乎又有精進,只是這路數……”
彭臻聞言,嘴角泛起一絲難以察覺的弧度:“魔族雖暴戾,然于力量運用一道,也有獨到之處。尤其是他們對上古魔氣的駕馭技巧,以及一些另辟蹊徑的魔功運轉法門,頗有意思。”
他頓了頓,似乎想起什么,隨手在空中虛劃幾下,幾道精純的魔元凝聚成玄奧的軌跡,一閃而逝。“你看,此乃我觀摩城中魔紋所悟,對于凝練與爆發力量,效率遠超尋常法門,雖是基于魔元,但其理或有相通之處……”
彭英飛凝神細觀,雖因功法屬性不同難以盡數理解,卻也感到其中蘊含的驚人巧思與威力,不禁嘆道:“兄長天縱之才,竟能從中汲取養分,化異為己用?!?/p>
二人就這魔氣運用與力量技巧又低聲探討了片刻。彭臻將自己一些不影響道基、卻能極大提升斗法能力的運用心得,簡明扼要地告知了族弟。
探討良久,兩人都是大有收獲……
“兄長,總不會長久困守于此吧?往后……有何籌謀?”彭英飛一臉鄭重的問道。
彭臻默然良久,方沉聲道:“我在此避禍,實難脫身。除非……家族能設法毀去那盞魂燈。”
彭英飛立刻回道:“家族已多方探聽,兄長的魂燈,如今正由聯軍的元嬰老祖隨身攜帶,以便……”他說到這里微微一頓,艱難的吐出兩個字“追殺”。
彭臻聞言淡淡一笑,并不以為意。
“彭子峰和彭家炎的魂燈,則供奉在云墟書院的祖師堂內,想要將其取回,難度要小很多……”彭英飛嘆了一口氣,滿是無奈之色。
彭臻微微皺眉,沉默良久后說道:“魂燈欲燃,需以上等尸油為繼……元嬰老祖縱使手段通天,也不可能憑空變出尸油?!?/p>
彭英飛略一思忖:“據我所知,聯軍元嬰老祖身上確實常備尸油,以備不時之需?!?/p>
“若其所攜尸油耗盡,又當如何?”彭臻眸光微閃,繼續問道。
彭英飛沉吟道:“多半……還是在云墟書院。那里畢竟是前線物資匯聚周轉之地?!?/p>
彭臻聞言,微微頷首,招手示意。彭英飛會意,立刻趨前側耳。
彭臻將聲音壓得極低,幾如耳語:“回去交代彭英怡,務必設法探聽清楚,那些元嬰老祖究竟何時前往云墟書院更換尸油。此事……定有規律可循。”
彭英飛鄭重點頭:“兄長放心,我記下了。”
“此外,”彭臻話鋒一轉,氣息更顯凝肅,“安排核心族人秘密轉移至東海海龍島之事,進展如何?”
彭英飛稟報道:“目前第一批族人已啟程前往東海,只是尚未登船。需等待家族金丹真人一同護送,以防路途生變?!?/p>
“海龍島遠懸海外,不僅資源豐饒,更兼遠離大陸紛爭,正是我彭家未來立足、圖謀復興的根基所在。”彭臻語氣斬釘截鐵,“此事必須隱秘,更要迅速。你……明白其中利害?”
彭英飛心領神會,重重頓首:“英飛明白!定不負兄長重托!”
彭臻不再多言,周身翻涌的氣息緩緩收斂,袖袍輕揮:“去吧。家族未來氣運,皆系于此行。萬事……小心?!?/p>
彭英飛不再多言,面向兄長,深深一揖到底:“兄長……保重!”
言罷,他身形一晃,宛若化作一縷幽暗難察的輕煙,悄然融入了那正逐漸褪色的沉沉夜色,瞬息間便遁出了這片被濃郁魔氣籠罩的殘破廢墟。
彭臻獨立于殘塔陰影之中,默然凝視著弟弟消失的方向,直至那最后一縷微弱的氣息也徹底消散于天際盡頭。他周身那若隱若現的魔韻方才徹底內斂,眼底恢復了一片亙古寒潭般的幽深與平靜。
……
時光悄然流逝了數月。
殘塔之中。
彭臻的掌心輕貼在洛無塵的小腹,指尖泛著淡淡的墨色流光。一股溫潤的魔元緩緩注入,如溪流般探向紫府深處。
洛無塵閉目凝神,長睫在蒼白的臉頰上投下細影。她周身氣息平穩,對這份深入的探查全然接納。
就在彭臻的神識再次試圖解析魔核奧秘的瞬間——
“嗚——!”
一道凄厲的尖嘯突然劃破長空,如同某種預兆,瞬間引爆了整個魔城。緊接著,第二聲、第三聲……無數絕望的哀嚎從四面八方涌來,匯聚成令人窒息的聲浪。
洛無塵倏然睜眼,清冷的眸中閃過一絲驚疑。
彭臻的手依然停留在原處,面色卻已變得凝重無比。他側耳傾聽著塔外此起彼伏的嘶吼,那些在常人耳中混亂不堪的噪音,在他聽來卻蘊含著令人心驚的信息。
良久,他緩緩收回手掌,眼中的光芒明滅不定。
“你先回去?!彼穆曇舻统粒拔矣幸滦枰遄??!?/p>
洛無塵凝視著他瞬息萬變的神色,終究沒有多問,只是輕輕頷首,身影悄然消失在塔內的陰影中。
彭臻獨自立在原地,塔外凄厲的哀嚎仍在持續,而他的心中,已經掀起了驚濤駭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