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走出省紀委那棟森嚴肅穆的大樓,夜晚微涼的空氣撲面而來,仿佛將積攢了一天的疲憊和壓抑都吹散了些許。林華華幾乎是蹦跳著下完最后幾級臺階,張開雙臂,夸張地深吸了一口氣:“自由了!終于呼吸到自由的空氣了!”
周正跟在她身后,看著她孩子氣的舉動,臉上露出寵溺又無奈的笑容,順手將她因為動作過大而滑落的背包帶子扶正。
“明天!明天我一定要睡到自然醒!誰也別想吵我!”林華華轉過身,倒退著走路,眼睛亮晶晶地看著周正,“然后,中午,我們就去那家云南菜館,我饞他們的汽鍋雞和菌子好久了!吃完午飯……我們去看電影怎么樣?或者去新開的那家密室逃脫?聽說特別刺激!”她嘰嘰喳喳地說著,像一只被關久了終于放出籠子的雀鳥,迫不及待地規劃著難得的閑暇。
周正耐心地聽著,不時點頭附和:“好,都聽你的。你先好好睡一覺,想吃什么玩什么,我陪你。”
走到大院門口停車的地方,陸亦可拿出車鑰匙,準備去開自已的車。林華華這才想起她,連忙跑過去,親昵地挽住陸亦可的胳膊:“亦可姐,那我們走了啊!這兩天最好、最好、最好別有什么事兒找我們!”她一連用了三個“最好”,強調著自已的期盼,“天塌下來也等周一再說!”
周正也走過來,笑著對陸亦可說:“陸處,那我們先走了。周末愉快。”
陸亦可看著眼前這對沉浸在二人世界喜悅中的年輕人,臉上也不由自主地露出一絲溫和的笑意。她知道這段時間大家壓力都很大,能放松一下是好事。“行了,快去吧。周末愉快,注意安全。”她拍了拍林華華的手背,“玩得開心點。”
“知道啦!亦可姐你也好好休息!”林華華松開手,朝陸亦可揮了揮,便迫不及待地拉著周正,朝著不遠處的公交站臺走去。他們兩人都還沒買車,平時不是坐地鐵就是打車。
陸亦可看著他們并肩離去的背影,搖了搖頭,笑了笑,轉身走向自已的車位,發動汽車,尾燈劃出一道紅色的光弧,很快匯入主干道的車流中消失不見。
而林華華和周正,絲毫沒有察覺到,在他們身后不遠處,一棵行道樹投下的濃重陰影里,一雙如同餓狼般幽冷而饑渴的眼睛,正死死地盯著他們。
正是侯亮平。
他像一尊冰冷的石像,隱沒在黑暗里,將自已與周圍的環境融為一體。這段時間,他如同幽靈般,悄無聲息地尾隨、觀察著林華華和周正的一舉一動,摸清了他們大致的活動規律,但一直苦于沒有找到合適的、足夠安全的下手時機。他們要么一直待在守衛森嚴的單位,要么就是結伴而行,很少落單。
此刻,聽著林華華那毫無防備、充滿歡快語調的明日計劃,侯亮平的心臟因為興奮而劇烈地跳動起來,血液在血管里加速奔流。
“睡到自然醒……中午去吃云南菜……然后去玩……” 每一個字,都像美妙的音符,敲擊在侯亮平的心上。這意味著,明天上午的大段時間,林華華很可能獨自在家,而且因為打算睡懶覺,不會早起,與外界的聯系也會降到最低!這正是他夢寐以求的、足以實施計劃的“時間窗口”!
他豎起耳朵,努力捕捉著夜風中飄來的零星話語,試圖聽清他們具體要去哪家餐館,哪個地方玩,以便更精確地判斷林華華明天的行程和時間安排。當他隱約聽到“萬達廣場”、“密室逃脫”等關鍵詞時,心中更加篤定。這些地方通常人流密集,活動耗時較長,足夠他進行操作。
看著林華華和周正在站臺旁停下,依偎在一起等車,低聲笑語的模樣,侯亮平的眼中沒有絲毫溫度,只有一種近乎殘忍的冷靜。他像是一個經驗豐富的獵人,終于等到了獵物放松警惕、踏入陷阱邊緣的時刻。
時機,終于到了!
他沒有再停留,趁著夜色和樹影的掩護,如同鬼魅般悄然后退,轉身融入旁邊一條更暗的小巷,迅速消失不見。
他現在需要立刻回去,回到那個清冷孤寂的家中,進行最后的準備。今晚,他將無法入眠。他需要仔細推敲計劃的每一個細節,確保萬無一失。
如何進入林華華的家?是撬鎖,還是利用其他手段?。如何在不引起鄰居注意的情況下控制住林華華?用藥物,還是暴力脅迫?哪一種更穩妥,留下的痕跡更少?控制住林華華之后,如何聯系周正?用林華華的手機,還是用匿名電話?通話時該如何措辭,才能最大限度地施加壓力,讓周正不敢報警,只能乖乖就范?拿到證物后,又該如何處理?是立刻翻找,還是轉移到更安全的地方?
每一個環節,都可能出現意外,都必須有應對的預案。他需要做到天衣無縫,不能留下任何指向自已的線索。這不僅僅是為了拿到證據,更是為了他自已的生存。
回到那間熟悉的、充滿失敗和頹廢氣息的屋子,侯亮平反鎖上門,拉緊所有的窗簾。他沒有開大燈,只擰亮了一盞昏暗的臺燈。他在沙發上坐下,拿出紙筆,開始像從前制定審訊策略一樣,冷靜地、條理清晰地羅列、推演著明天的行動計劃。
燈光將他扭曲而專注的影子投射在墻壁上,仿佛一個正在編織罪惡之網的魔鬼。窗外是萬家燈火,是尋常人家的溫馨與安寧,而這間屋子里,正在醞釀的,卻是一場將徹底改變幾個人命運的黑暗風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