惼媳婦拉著自己討論闔府上下的進項問題,聞將軍的第一反應卻是——“賬房里的八萬兩你已經花光了?”
虞聲笙差點一口氣沒上來。
“賬房里什么時候還有八萬兩?”
“雖然你花錢速度有點快,但還好……給為夫緩兩日,再給你送來。”
夫妻二人一同出聲,說的又南轅北轍,牛頭不對馬嘴。
虞聲笙氣笑了,又叫來了賬房先生。
這賬房先生姓齊,倒也是個讀書人,原本走的也算科出身,只是性情過于內斂懦弱,哪怕只當了個九品小吏也還是會被欺負,最后不得已,辭官歸鄉,又機緣巧合之下被聞昊淵收入府里,當了個賬房先生。
齊先生口才不算好,但勝在干脆利落。
寥寥數語,就將聞昊淵所說的八萬兩銀子的出處給交代清楚。
虞聲笙萬萬沒想到,家里竟還有這么大一筆銀子,當場驚得說不出話來。
“夫人,賬冊在這兒。”
齊先生從最底下摸出一本最不起眼的,送到虞聲笙跟前。
瞧這賬冊,卷了頁角,封面還撕破了一半,讓人用膠糊黏上,怎么看怎么都不像是藏有八萬兩銀子的樣子……
可翻一翻,隔了幾頁就掉出一張銀票來。
最少也是五百兩,最多是兩千兩。
虞聲笙眨眨眼睛,趕緊盤點好收起,讓齊先生先下去。
“銀錢是銀錢,置辦田莊是置辦田莊。”她嚴肅道,“如今我手頭有嫁妝,卻沒有實質性的進項,我心有不安,你去替我尋些好的田莊,我要買了。”
張氏的小寧莊終究與她無緣。
這年頭,手里沒點實質性的產業總歸叫人不安心。
“行。”聞昊淵一口應下。
虞聲笙還沒等到丈夫安置好田莊產業,就先收到了鎮國將軍府的請柬——徐詩敏要以將軍府大奶奶的名義宴請眾女眷。
虞聲笙是慕大太太的義女,與徐詩敏有姑嫂的名分,自然也在受邀名單內。
猶豫再三,她起了一卦。
瞧著那銅錢在卦象上轉了兩圈,最終咕嚕嚕地停下,她又掐指算了算,嘆了一聲:“不得不去么……”
赴宴那天,她起了個大早。
讓今巧給自己梳了個端莊典雅的盤月髻,簪花數朵,配上一支點翠赤金的步搖,倒也顯得白凈富貴,與這一身華服很是相得益彰。
今瑤贊道:“姑娘今日真好看。”
她一高興,又忘記改稱呼了。
虞聲笙也不在意,對鏡攏了攏發髻,贊同道:“我也這么覺得。”
從馬車上下來,自有慕家的婆子在前頭領路,走過東西穿廊,徑直進了宴客的花廳,這兒已經聚了不少女眷,大家有說有笑,氣氛十分熱乎。
見虞聲笙來了,眾人的視線齊刷刷集中在她身上,就連談話說笑都戛然而止。
腳下是猩紅編金的地毯,踩在上面軟軟的,如步入云端。
上首處,坐著慕大太太。
虞聲笙款款到跟前見禮,道了個萬安。
慕大太太忙讓人攙了起來,親親熱熱地拉著她的小手到跟前:“到底是嫁了人了,人靠衣裝呢,瞧瞧你如今的小臉越發好看了,聞將軍待你如何?”
虞聲笙羞澀地回了:“多謝義母關心,他……待女兒很好。”
慕大太太一臉安心,似乎真的被寬慰到了,語氣越發溫柔慈愛:“你是個有福氣的孩子,婚事上一波三折,終歸是有個好歸宿了,我拿你當親生女兒一般無二的,關心你也是應該的。”
說罷,她又招手叫來了新晉兒媳徐詩敏。
“見過你嫂嫂,你們姑嫂二人婚后還是頭回見吧?來來來,別客氣,都是一家人呢。”
虞聲笙心中好笑。
也是稀奇了。
孤寡了十幾年,一朝返京,多了個關懷備至的養母,這會子還多了個熱情洋溢的義母,一下子有了兩個媽,也是挺有趣的。
“見過嫂子,給嫂子請安了。”她羞怯溫婉。
這模樣,與那日臨街指著郭文惜冷嘲熱諷的模樣對比,簡直判若兩人。
徐詩敏到底也是見過大世面的,知曉婆母當眾這么做,自有深意,忙也回禮笑道:“妹妹客氣了,這是嫂子的一點心意,萬望妹妹別推辭。”
她遞過來一只荷包。
精致漂亮,還沉甸甸的。
虞聲笙當即高興了,彎起眉眼:“還是嫂嫂周到,不像我……年輕不懂事,也不曉得備件見面禮,倒讓母親和嫂嫂笑話了,改日來我府上做客,我定然讓母親和嫂嫂賓至如歸,進了門就不想走。”
慕大太太被哄得心花怒放,忍俊不禁。
徐詩敏可說不出這樣順口的甜言蜜語,扯了扯嘴角,總算將這個場面圓了過去。
有了這一幕,眾人都明白虞慕兩府確實已經摒棄前嫌。
虞聲笙由慕府原來的準兒媳,變成了義女。
皆大歡喜。
鬧了大半日,水酒也吃了兩三壺,氣氛活絡熱烈,就連虞聲笙都被感染了,頓覺這樣的宴會偶爾來上幾次也不錯。
酒過三巡,人已半酣。
有了些年歲的太太級女眷早就三五成群,湊在別處說悄悄話去了。
剩下年輕的奶奶姑娘們,也是各自找各自交好的手帕交。
虞聲笙估摸著再過兩刻鐘,自己就可以提前離席,突然眼前多了一道身影,卻是徐詩敏。
徐詩敏看著她已經很久了。
瞧虞聲笙爽快吃酒的一舉一動,說不出的利落灑脫,竟有別于其他名門千金的斯文典雅,原本她是看不慣的,可不知怎么的……越看越覺得心生向往,竟一時有些挪不開眼了。
“嫂嫂有什么要指教的么?”虞聲笙見她不說話,干脆搶過主動權。
“指教談不上……”
徐詩敏坐在她身側,“今日想借此機會與你把話說開,原先是我……對不住你,我確實有錯在先,但我也是不得已!”
她太想出頭了。
慕淮安又是她能接觸到、并讓他對方對自己動心的唯一外男。
若有鎮國將軍府撐腰,她能風光大嫁,到時候娘家就不會像從前那樣忽視她……
說到底,她為了自己,又有什么錯?
“那日在街上,我確實沒有跟郭小姐說起過什么——”
“但你從前有說過。”虞聲笙打斷她的話,“從前你讓郭文惜覺著是我妨礙了你與慕淮安,讓郭文惜覺著我不配……好借著她的手替你說話,幫你造勢。”
見自己從前的小算盤被人一下子揭穿,徐詩敏面上訕訕,很是尷尬。
“人不為己,天誅地滅。你為了自己倒也沒錯,但你不該把人家都當成傻子……若我猜得沒錯,眼下人家大學士府可不怎么待見你吧?”
她眉眼彎彎,輕笑出聲。
換成平常,這話她才不會說呢,更不會說得這般直白。
大約是借著三分酒勁的緣故,又或是因為今日的卦象,她想說也就說了。
徐詩敏咬著唇瓣,點點頭:“……是我的錯,也怨不得旁人。”
“徐家妹妹,”虞聲笙湊近了,脂粉香氣混合著酒香,彌漫出一片醉人馥郁,“你今日既開口了,我就不妨給你指一條明路,只盼著妹妹解了這困境時,可別忘了我今日點撥之恩。”
說罷,她貼在她耳邊,飛快說了兩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