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允炆的嘴巴動了動,輕聲說道:“我……沒有兄長那樣的雄心壯志,只愿能盡我所能,輔佐兄長成就功業(yè),若是能力不足,我愿為姑父帳下一幕僚,足矣。”
朱允熥眨了眨眼,忍不住調(diào)侃道:“二哥,未來你可是要封王的,怎么沒有半點志向?要不以后二哥與我一起游山玩水可好?”
朱雄英白了朱允熥一眼,道:“老三你少瞎起哄,你二哥想跟著姑父歷練不是壞事,但大丈夫長于世間當有大志向,二弟你可懂?”
朱允炆抬起頭看向朱雄英,朱雄英的目光明亮、清澈,坦坦蕩蕩,朱允炆心中暗嘆了一口氣。
朱雄英聰明、英武,有皇祖父的豪邁,又多了一分仁慈與仁厚,在朱雄英身邊,朱允炆永遠是被比下去的那個。
朱允炆的母親曾暗中叮囑他,要懂得藏鋒,不可鋒芒畢露,這風頭讓給朱雄英就好,朱允炆能平平安安,順遂平安度過此生就好了,那些風光不是他能爭的。
朱允炆將母親的話記在了心底,可他也有抱負與理想,卻只能壓在心底。
朱允炆壓下心中的思緒,笑了笑,說道:“兄長的意思我懂,但我沒有那個能力,更沒有什么大志向,只有……‘小志向’而已。”
朱雄英拍了拍朱允炆的肩膀,無奈地說道:“好吧,你若真想去幫姑父,這次姑父回京述職,你自去找他就好,姑父不會拒絕的。”
朱允炆點了點頭,目光變得深邃,他是朱標幾個子嗣里面話最少的,也是心思最重的一個。
洪武二十六年,十二月中旬,應天城外。
大明遼東布政使司布政使,兼大明遼東都司都指揮使楊帆,率領遼東眾將抵達應天城,大明親軍都尉府指揮使毛驤、內(nèi)官總管云奇,以及禮部尚書李原名,親自在城外相迎。
朱元璋給楊帆的待遇,算得上禮遇有加,楊帆卻不敢倨傲,早早下了馬車,與三人見禮。
毛驤笑容滿面,上下打量楊帆,眼圈泛紅,道:“楊大人這一去遼東就是兩年,北方朔風寒冷,倒是消瘦了不少。”
他與楊帆是多年的相識,情誼深厚,楊帆笑著說道:“行軍打仗哪有不辛苦的?好在韃靼已經(jīng)被擊破,我大明北方少了一強敵。”
禮部尚書李原名是個傳奇人物,這位李大人穩(wěn)坐禮部尚書的位置數(shù)年,愣是沒出過半點差錯,他與楊帆見禮后,說了兩句場面話,然后說道:“楊大人,今日陛下在宮中設宴,為你與梁國公慶功,咱們快進城吧。”
藍玉先楊帆一步回到京城,擊破韃靼的功勞是兩個人一起合作立下的,所以這慶功酒也得等楊帆。
楊帆微微頷首,看向云奇,笑著問道:“云內(nèi)官,別來無恙,陛下與娘娘的身體如何了?”
云奇笑呵呵地回答道:“陛下娘娘身體不錯,自打呂復神醫(yī)入京后,娘娘的身體大有好轉(zhuǎn),還說讓楊大人赴宴以后去坤寧宮呢。”
楊帆聽聞馬皇后沒事,這才放心,與三人又寒暄了兩句,一起入了應天城。
應天雖然是冬日,但依舊人來人往熱鬧繁華,楊帆望著來往行人,忍不住道:“應天不愧為我大明都城,未來遼陽若是有一半繁華我就滿足了。”
毛驤哈哈地笑了,說道:“楊大人,這應天的安寧穩(wěn)定,離不開你等北方將士戍邊,殺敵,所以這應天的繁華也有你們一份功勞。”
楊帆有些詫異,打趣道:“快兩年沒見,毛大哥竟也學會阿諛奉承了?哈哈哈。”
毛驤擺了擺手,說道:“那怎么能說是阿諛奉承?我說的都是心里話,現(xiàn)在應天的茶樓瓦舍里,講的都是你跟梁國公破韃靼的故事!”
一行人行了一個時辰,終于抵達皇宮,卸去兵刃后方才能入內(nèi)。
行走在皇宮之中,楊帆等人談笑風生,而走在后面的瞿能、沈煉卻有些局促,尤其是沈煉,不斷拉扯著衣衫,小聲對瞿能道:“瞿兄,你看看我的衣衫如何?有沒有什么不妥的地方?”
沈煉從一小小百戶,歷經(jīng)數(shù)次磨煉提拔,如今已經(jīng)能坐到皇宮里的慶功宴上,可謂鯉魚躍龍門。
瞿能聞言歪過頭打量沈煉,道:“沒什么不妥的,沈兄,你太緊張了,且放松些。”
李景隆腳步輕快,笑著說道:“沈煉,你那身衣衫都快扯了八百遍了,再撕扯下去早晚扯碎了,放心吧,陛下又不是老虎,不吃人。”
沈煉扯出一抹笑容,陛下不是老虎,但是陛下可比老虎厲害千倍、萬倍。
沈煉可不敢出任何差池,他好不容易走到了今日,沈家因為沈煉終于有了起色,若是因為小事翻船,沈煉的腸子都要悔青了。
皇宮,奉天殿。
奉天殿在明朝初年,便是舉行重大典禮與皇帝接受百官朝賀之所,亦是舉行大宴的重要場所。
洪武元年,朱元璋在奉天殿大宴群臣,三品以上的官員升殿,后制定了以后再謹身殿宴請群臣的規(guī)矩與禮儀。
不過,洪武二十六年,也就是藍玉與楊帆北征這一年的五月,由禮部牽頭,重新制定了大宴之禮儀。
宴請的活動重新改在了奉天殿舉行,所以楊帆等人入宮后,直奔奉天殿。
奉天殿內(nèi)外,已經(jīng)坐滿了來赴宴的百官,只有三品及三品以上的官員,才能在奉天殿內(nèi)用宴席。
到了奉天殿外,云奇扯著脖子,喊道:“啟稟陛下,長安侯楊帆攜遼東都司武官李景隆、瞿能、沈煉至奉天殿!”
等了一會兒,奉天殿內(nèi)傳來一個內(nèi)官嘹亮的聲音:“陛下有旨,準進!”
楊帆深吸一口氣,走入了奉天殿內(nèi),奉天殿內(nèi)兩側坐著大明的文武官員。
所有人的目光都匯聚到了這邊,楊帆是泰然自若,可瞿能、李景隆、沈煉三人卻很是不自在。
就這么到了御前,楊帆率領三人向朱元璋行禮,道:“臣楊帆,參見陛下!”
朱元璋的臉上掛著濃濃的笑意,揮揮手:“都起來吧,一路顛簸辛苦了,先入宴席。”
楊帆抬起頭看向朱元璋,才兩年不到,朱皇帝更蒼老了,好像一下子老了四五歲的樣子。
待楊帆四人落座,宴席也正式開始,楊帆與梁國公藍玉,魏國公徐達,信國公湯和等幾位國公同坐一桌。
通過朱皇帝的安排,不難看出朱元璋對楊帆的信任,以及對楊帆的看重。
朱皇帝老了,他已經(jīng)感覺到自己的時間不多了,未來朱標繼位需要強力的支持者。
楊帆能征善戰(zhàn)、文武雙全,待朱標繼位,楊帆是最強的助力,更可貴的是楊帆還是皇親國戚,是自家人。
這一桌別看地位尊貴,但都是垂垂老矣之人,手里面的實權基本沒了。
朱元璋環(huán)視四周,清了清喉嚨,群臣的小聲議論聲瞬間消失,朱皇帝舉起酒杯,笑容滿面道:“今日的宴席,慶賀我大明征蒙古,滅韃靼,從此,韃靼不足為患,我大明北方的威脅,只剩下瓦剌!第一杯酒,咱敬藍玉、楊帆!”
朱皇帝親自敬酒,楊帆與藍玉連忙起身,藍玉激動地說道:“臣,謝陛下賜酒!”
楊帆亦說道:“臣與梁國公北征,離不開將士們效死命,離不開朝廷鼎力支持。”
第一杯酒下肚,朱皇帝很快又舉杯第二杯酒,道:“楊帆說得對,征伐韃靼,將士們奮勇殺敵,朝中官員也幫了不少忙,這沿途的人都有出力,這第二杯敬所有為平韃靼出力的功臣!”
連續(xù)喝了兩杯酒,朱皇帝還要喝下第三杯酒,朱標忍不住輕聲勸說,道:“父皇,呂先生叮囑過,讓您切勿多飲酒,這第三杯酒,兒臣來代您喝吧?”
朱元璋的臉色因為酒水的原因微微泛紅,聞言他哈哈大笑,道:“咱一生多少刀槍風雪都闖過來了,何懼一杯酒?這第三杯酒,咱與眾位愛卿同飲!”
群臣齊齊起身,飲酒,朱元璋三杯酒水下肚,道:“想當年咱領兵東征西討,好不快活,藍玉、楊帆,你們就給咱講講,征韃靼時候的事情吧。”
朱皇帝要聽,藍玉與楊帆自然不含糊,講述起征韃靼的種種事情,講到三峰山之戰(zhàn),朱皇帝也忍不住眉頭緊鎖,為當時的情況感到心驚。
末了,朱元璋道:“今年征伐韃靼,一舉破韃靼主力,明年還要繼續(xù)用兵!破瓦剌,瓦剌、韃靼盡數(shù)除去,我大明北方才能安寧!”
群臣一聽這話,就明白朱皇帝明年是鐵了心要用兵,謹身殿大學士楊伯成站出來,表達了反對道:“陛下,連年用兵國庫空虛,百姓負擔沉重,臣認為應休養(yǎng)生息,打擊瓦剌不急于一時啊。”
楊伯成話音落下,朱元璋卻道:“兵貴神速!韃靼幾乎滅亡,若我大明不趁著好機會打擊瓦剌,難道要看著瓦剌吞并韃靼么?”
朱皇帝人老了,但是雄心仍在,他要在將大明的皇位交給朱標前,盡量將威脅全部剪除,瓦剌就是其中之一!
明年是否真的出兵瓦剌,朱元璋沒有多做商議,畢竟今日的主題是慶功。
朱元璋已經(jīng)很久沒有喝下這么多酒水,酒水一杯接著一杯,朱標、徐達、湯和等人的勸說,朱皇帝都沒聽進去。
待下午宴席結束,朱皇帝被攙扶著去了寢宮休息,楊帆也與李景隆等人出了皇宮,他喝得醉醺醺的,不好直接去馬皇后的寢宮,只好托云奇捎話,明日再去拜會馬皇后。
朱元璋好久沒有縱情飲酒,放縱了一下,沒想到這一放縱就出了事情!
應天,長安候府。
楊帆入睡后不知過了多久,有人敲門,急迫地喊道:“大人!大人!大人快醒來!”
楊帆迷迷糊糊地起身,聽了一會兒發(fā)現(xiàn)是紀綱的聲音,楊帆沒好氣地道:“聽見了,別敲了!”
他一肚子的起床氣,打開門后,紀綱道:“大人,宮里面?zhèn)鱽硐ⅲ菹虏×耍 ?/p>
什么?
楊帆的困意瞬間消失,一個恐怖的念頭浮上心頭,他一把拉住了紀綱,道:“陛下的病情怎么樣?有沒有……有沒有性命之危?”
朱皇帝老了,他就像一棵參天大樹,籠罩著、庇護著大明王朝,庇護著這棵大樹下的人。
楊帆、朱標以及千千萬萬的人,都習慣了有朱元璋的日子,可若是有一日朱元璋倒下去,那就是天翻地覆!
紀綱當然知道這件事的嚴重性,他咽了一口唾沫,道:“只知道陛下喝了酒之后睡下,之后一直睡到很晚,怎么叫都叫不醒,全身發(fā)熱的厲害,更多的就不知道了。”
楊帆松開紀綱往屋子里面跑去,穿戴衣衫,一邊穿一邊道:“去,將九江他們都叫醒,還有,呂先生去皇宮了么?”
紀綱跑到一半停下,道:“去了,呂神醫(yī)連夜入宮,現(xiàn)在還不知診斷結果。”
朱元璋生病的消息不脛而走,安靜的應天城的夜晚被打破,凡是得到消息的人家,都無心再睡。
朱皇帝年紀大了,這么大年紀的人喝了酒生了病,搞不好就有性命之危,朱皇帝走了的話,朝中就要天翻地覆。
朱標繼位,與朱標交好追隨朱標多年的官員自然會有調(diào)動,洪武一朝的舊臣,也會面臨洗牌的局面,所謂一朝天子一朝臣。
朱標再仁厚也會任命他欣賞、信任的人上來,這與朱標的品行無關,是人之常情。
有心思活泛的人已經(jīng)開始活動,探聽更加準確的消息,楊帆則連夜領著李景隆等人在短暫商議后,暫時留在長安侯府,同時,讓紀綱繼續(xù)打探消息,關注應天城內(nèi)的各方動靜,焦急地等待著清晨的到來。
長安候府,議事廳。
李景隆背著手來回走動,神情很是焦急,道:“我們真的要在這里等著?不去拜會太子殿下?或著去拜會皇后娘娘?再不濟去魏國公府邸打聽一下也行啊。”
楊帆看了一眼李景隆,語氣前所未有的嚴肅道:“九江,不可胡鬧,陛下生病京城人心不穩(wěn),我們本就是武將還是邊關的守將,這時候多少眼睛盯著我們你不知道?”
“我們這時候去見太子殿下,陛下知道了會怎么想?若是被有心人知曉大做文章,太子殿下與我們都會陷入被動!”
至于魏國公府,以楊帆對徐達的了解,那位聰明了一輩子的老臣根本不會與他們相見,還會勸他們好好地待著別亂折騰。
瞿能與沈煉二人互相看了一眼,瞿能輕聲說道:“大人,若陛下有個……有個不測,我們怎么辦?”
朱元璋是大明朝的開國皇帝,擎天白玉柱,有他在,大明的牛鬼蛇神會隱藏起來,若是朱元璋沒扛住這場病痛,那大明朝的天,便真的要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