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僑賓館里,郭雅雯被江麥野逗得大笑不停。
干部家屬院,保姆抱著陸星宇下了車。
保姆還是第一次干這種事,越靠近陸家,心里越忐忑。倒是陸星宇,可能是因為太小了,反而一點都不緊張。
“星宇呀,今天你媽媽給我錢的事,你可千萬不能說啊!”
保姆反復叮囑。
陸星宇每次都點頭,保姆也不知道這孩子究竟記沒記住。
進了家屬院,回到陸家居住的干部小樓,陸鈞居然就站在門口等著,保姆更緊張了。
“怎么回來這么晚,我不是交代過你嗎,星宇要早點休息。”
當著兒子的面,陸鈞說話沒有太直接。
保姆戰戰兢兢:“星宇媽媽舍不得,賓館門口好多人,我怕星宇哭鬧也不好硬把他抱走。”
陸鈞也知道江麥野是什么德行。
那女人是能豁出面子吵鬧不休的,他就是怕江麥野撒潑又被郭家人撞上了,這才讓保姆帶星宇去見面。
想到郭家,陸鈞心里特別煩躁:
“讓你問的,你問了嗎?她是怎么認識郭小姐的?”
啊?!
保姆光顧著寫收據了,根本沒想起來這事兒,磕巴道:“我問了的,她、她不說,我也不能當著星宇面和她吵架……但她給星宇買了衣服,還給了這個月的撫養費。”
保姆把裝衣服的袋子給陸鈞看,50塊錢撫養費也給了陸鈞。
衣服倒是質量挺好的,一看就是百貨商店買的。
但——江麥野都認識郭小姐了,隨便從郭小姐身上摳點好處,不知要買多少套這樣的童裝。
同樣的道理,50塊錢的撫養費對江麥野來說,更稱不上什么壓力。
可是,江麥野究竟是怎么認識郭小姐,她是只認識郭小姐呢,還是連郭先生也認識,她在郭家父女面前說了自己多少壞話?
這個問題,陸鈞昨天就想搞清楚,偏偏江以棠得了急病,他只能匆匆抱著江以棠去了醫院。
一整晚,江以棠都在發燒。
醫生說她像是受了什么驚嚇,陸鈞就想起江以棠被撞倒的事。
以棠被撞倒,也是江麥野干的好事!
“爸爸,爸爸。”
陸星宇忽然甩開了保姆的手:“我明天還能見媽媽嗎,我想天天都見到媽媽。我想讓媽媽接送我上學,不想讓小春姨姨送我,我不喜歡小春姨姨!”
小春差點氣死。
這臭小孩子是有什么毛病啊,忽然背刺她?
小春不僅生氣,還害怕,覺得陸星宇下一秒就會把自己收江麥野錢的事說漏嘴。
“小春姨姨對你那么好,你為什么不喜歡她?”
陸鈞彎腰抱起了星宇,說話語氣是溫和的,看小春的眼神卻非常冰冷。
小春快哭了。
是啊,她對這孩子多好啊,這孩子一點不領情。
完了完了,陸鈞該不會懷疑她暗地里欺負這孩子吧?
陸星宇噘著嘴,“小春姨姨壞,她不讓我跟媽媽走!”
陸鈞眼里的冰冷一下融化了。
“小春姨姨不是壞,照顧你是她的工作,不讓你跟媽媽走,也是爸爸的意思。你跟媽媽走了,就再也見不到爸爸和爺爺奶奶了,還有姑姑,還有你喜歡的玩具槍,你在幼兒園的老師朋友,你舍得嗎?”
舍得!
他舍得!
他什么都可以沒有,就是不能沒有媽媽。
陸星宇很想大聲說出這些心里話,可他不能說。他要是說了真話,就再也見不到媽媽了——
“爸爸,對不起,我錯了。”
陸星宇把臉埋在了陸鈞的肩膀上,聲音悶悶的。
陸鈞也知道兒子和江麥野感情很深,一時半會兒忘不掉江麥野,要不是江麥野認識了郭家人,他根本就不可能同意江麥野見兒子的。
陸鈞現在甚至懷疑,昨天在華僑賓館門口碰見江麥野,都是被江麥野算計的!
“乖,跟著小春姨姨去洗漱吧,不要再說這樣的話,小春姨姨會傷心的,知道嗎?”
陸鈞把星宇又交給了保姆,星宇紅著小臉給小春道歉:“姨姨,對不起。”
當著陸鈞的面,小春能說啥,當然是笑著原諒了陸星宇。
小孩子嘛,不懂事!
她忍。
洗臉時候,小春還是沒忍住,小聲埋怨起陸星宇:“星宇啊,咱們不是說好了嗎,你怎么能在爸爸面前說不喜歡姨姨呢?爸爸要是不讓姨姨照顧你了,你以后還怎么見媽媽!”
沒了她,陸家還會請別的保姆。
別的保姆哪有她這么好說話啊!
她雖然是收了錢,可她也真是很講道義睜只眼閉只眼了呀。
這臭孩子,一點都不知道珍惜。
陸星宇的小臉被熱乎乎的毛巾搓紅了,他貼著小春耳朵小聲道:“姨姨,我是騙爸爸的,我最喜歡你啦!”
小春簡直無語。
“你個小騙子,還想騙我!”
陸星宇急了,“真的,除了媽媽,我最喜歡姨姨了,我想讓姨姨留下來照顧我。”
“那你還在爸爸面前,說我壞話?”
小春也知道這樣的小孩子是不講道理的,她抱怨幾句,把陸星宇弄回了房間睡覺。
等小春從陸星宇房間出來,被程素蘭叫住。
“今天的事,我都聽陸鈞說了,你照顧星宇很盡責,陸鈞說你可以留下來。從明天起,我就按當初說好的待遇,給你算工資。”
巨大的驚喜砸中了小春。
她竟然提前轉正了!
小春像小蜜蜂一樣圍著程素蘭殷勤示好,看著程素蘭滿意的表情,小春心里有疑惑:她忘了問星宇媽媽那個什么郭家的事,陸鈞應該是不滿意的,為什么又忽然給她轉正了呢?
忽然,她想起了陸星宇剛才的話。
【小春姨姨壞,她不讓我跟媽媽走!】
【姨姨,我是騙爸爸的,我最喜歡你啦!】
小春腦子亂糟糟的。
難道是因為陸星宇說她壞,陸鈞就覺得她很可靠,才給她轉正的?
——這小孩子,是成精了吧?!
……
江麥野感謝了郭雅雯,又和郭雅雯聊了聊剩下線衫的設計,在華僑賓館待了差不多一個小時才走。
天色早已黑透,江麥野照舊走到了公車站臺。
一道視線在暗中凝視著她。
江麥野一抬頭,看見謝覲州站在公車站臺的陰影里。
他手上夾了一根煙,煙頭明滅間,他的臉色像萬年不化的寒冰。
“郭雅雯不可能幫你奪回孩子撫養權的。”
謝覲州的聲音沒有任何起伏,說出的話卻像雪山崩塌那樣驚心動魄:
“但是我,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