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群被日本憲兵帶往禮查飯店后,葉卿順理成章地接管了76號特工總部的日常事務。
她本就掌管著76號的財務和賬冊,是核心人員之一,在76號內部也早已積累了相當的威望與影響力。
加之李群在躲起來之前,對心腹手下有所交代,因此無人敢在此時挑戰她的權威。
此刻,在李群的辦公室內,葉卿端坐于主位之上,目光緩緩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
她心中不由暗嘆,也正是在這種危急關頭,她才格外體會到吳四寶的好。
若是派吳四寶去攔截周佛山,絕不會任由對方脫身。哪怕周佛山逃至石川商行,以吳四寶那股蠻橫不顧后果的作風,也敢帶人硬闖要人。
她的目光最終落在馬嘯天身上,停留了片刻,方才開口:“士群在離開前,把這個家交到我手上,我就必須替他守好,穩住大局。”
“眼下他和周佛山只是被日本人帶去審查,最終鹿死誰手,尚未可知。”
“我勸你們都收起那些不該有的心思。大家同乘一條船,船若翻了,對誰都沒有好處!”
葉卿站起身,朝佘愛珍吩咐道:“阿珍,晚上你和馬處長一起,去滬西接應林江他們。這一次,絕不能再出任何差錯。”
佘愛珍應聲走向馬嘯天,微微一笑:“馬處長,還請多多關照。”
馬嘯天只是微微點頭,并未多言。
佘愛珍早年在賭場做 “搖姐”,后被青幫頭目季云收為干女兒,而后嫁給吳四寶,成為葉卿“太太團”中的一員。
她為日本人執行過不少任務,以心狠手辣著稱,人送外號“母毒蛇”。
吳四寶死后,李群為平息偽政府高層與日方的怒火,雖變賣了吳四寶的產業,卻并未動佘愛珍分毫。
如今,她是葉卿最信賴的左膀右臂。
值此風雨飄搖之際,葉卿對馬嘯天這些半路投誠而來的人并不完全放心,只能倚重身邊人。
走出李群的辦公室,馬嘯天面色陰沉地回到自已的處長室。
他剛推門而入,一直候在門邊的助手便快步上前,壓低聲音道:“處長,剛才季隊長來電,說有事找您。”
馬嘯天不由的皺起眉頭:“季薄常?他被羅強放出來了?”
“季隊長在電話里沒細說,只留了一個號碼,囑咐說等您一回來,務必給他回電。”
馬嘯天略一頷首,揮手示意助手退下。
門被輕輕帶上,辦公室里只剩下他一人。
他走到辦公桌前,拿起話筒,撥通了那個號碼。
電話那頭很快被接起,他默然聽著,偶爾應一聲,最后無聲地掛斷了電話。
果然不出他所料,是周佛山的人想要見他。
眼下李群被日本人帶走審查,前途未卜。
剛剛葉卿那看似委以重任,實則暗含監視的安排,分明是對他的不信任。
他站在窗前,望著窗外沉郁的天空,長長嘆了口氣。
既然選擇了為日本人賣命,那么究竟效忠于誰,又有什么分別?
方才羅強在電話中約他見面,并明確承諾。
只要周佛山能渡過眼下這一關,稅警總團副團長之位,或金陵的高官要職,任他挑選。
馬嘯天抬手看了一眼腕表,離晚上的行動還有四五個小時,時間完全足夠。
他不再猶豫,拿起外套,獨自驅車駛離了特工總部。
晚上八點,滬西小沙渡碼頭。
佘愛珍與馬嘯天率領上百人,靜候林江一行人的到來。
陰云蔽空,月色黯淡,碼頭上只有零星幾盞燈火在寒冷的江風中搖曳。
佘愛珍不自覺地望向東北方向,那里是吳四寶殞命的地方,離這里不足兩公里。
不知是觸景生情,還是直覺使然,她心中隱隱泛起一絲不安。
她再次抬手看表,已經八點十分,林江等人卻遲遲未現身影。
佘愛珍蹙起眉頭,難掩焦躁。
馬嘯天看出她的情緒,低聲勸道:“佘科長,天氣不好,船晚一些也屬正常。我們帶了這么多人,不會出什么岔子。”
佘愛珍只是微微點頭,并未答話。
眾人又等待了約一刻鐘,終于有一艘客船緩緩駛近,靠上碼頭。
林江陪同李開峰等人走出船艙,一見碼頭上這陣仗,不禁皺眉問道:“出了什么事?需要擺這么大場面?”
馬嘯天快步上前,一把拉住林江的手,語氣凝重:“林老弟,可把你們盼來了,詳情復雜,先上車,我們回76號再細說。”
他隨即轉向一旁的李開峰,“這位想必就是李先生吧?一路辛苦了。”
佘愛珍也笑吟吟地走上前:“李先生,路途勞頓,請坐我的車吧。”
她朝身后遞了個眼色,立刻有兩名手下上前欲接過李開峰手中的皮箱。
李開峰側身避開,將箱子緊握在手:“不必,這些都是機密文件,我自已拿。”
佘愛珍也不強求,臉上笑容不變:“既然如此,請李先生隨我來,夫人正在76號等候您。”
另一邊,馬嘯天拉著林江走向自已的轎車:“林老弟,坐我的車,路上我慢慢跟你講近期的情況。”
車隊很快駛離小沙渡碼頭,六輛轎車組成車隊,前后各有兩輛滿載警衛的卡車護衛。
車內,馬嘯天與林江并坐在后座。
馬嘯天面色嚴肅,壓低聲音道:“林老弟,主任這次怕是真的遇上大麻煩了。”
林江聞言一怔:“老哥,這到底是怎么回事?主任之前只是發了幾封電報,讓我們配合行動。”
馬嘯天嘆了口氣,將李群與周佛山的沖突、雙方均被日本人帶走審查、葉卿暫管76號等近期變故一一敘述。
最后,他意味深長地看向林江,試探道:“老弟,你說萬一主任這回真出了意外,照眼下這架勢,76號恐怕要由夫人接管。到時候,你我兄弟該何去何從?”
林江猛地轉頭看向他:“老哥,這話可不能亂說!”
馬嘯天苦笑一聲:“我是說如果……總得早做打算。”
這一次,林江沒有立即回話。他目光沉了下去,陷入沉默。
馬嘯天看著陷入沉思的林江,嘴角掠過一絲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