漱玉軒里
謝妙正逗弄著面前的獅子狗。
“點點,去,把球球叼回來。”她笑著晃動手里的藤球,吸引著小狗的注意力。
小狗汪汪叫了幾聲。
謝妙臉上浮現出了燦爛的笑。
這只狗是酈婕妤怕她無聊,特意給她尋來的。
小狗通體雪白,唯有額頭上多了一抹赭色。
謝妙一見就喜歡得不得了,給它取名“點點”,一人一狗幾乎是形影不離。
“去吧。”謝妙手腕一揚,將藤球輕輕扔了出去。
點點立刻像離弦的箭般沖了出去,敏捷地一口叼住藤球,轉身就要往回跑。
可就在這時,它的鼻尖忽然用力地嗅了嗅,小腦袋猛地轉向敞開的殿門方向,像是被某種誘人的氣味勾住了魂。
它猶豫了一下,竟丟下嘴里的藤球,四條小短腿飛快地倒騰著,一溜煙竄出了漱玉軒的殿門。
“點點!”謝妙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驚呼一聲,立刻站起身追了出去。
身后的宮女們也嚇了一跳,連忙跟上。
“點點,回來!你去哪兒?”謝妙提著裙擺,焦急地呼喚著。
可點點跑得飛快,拐過幾個彎后,竟消失在了重重宮墻的陰影里,不見了蹤影。
謝妙停下腳步,扶著宮墻微微喘息,心中涌起一股強烈的不安。
點點平時很乖,從不會這樣不管不顧地亂跑。
到底發生了什么?
她當即沖著身后的兩個宮女下了命令:“快,快去把點點找回來!”
“是,九公主。”兩人當即應下,分散著去尋找點點。
謝妙心中惴惴不安,獨自沿著宮道又找尋了片刻。
剛拐過一處僻靜的宮墻角,她的腳步猛地釘在了原地,血液瞬間被凍住。
只見她失蹤的愛犬點點,正被八公主謝嬌抱在懷里。
謝嬌一只手有一下沒一下地撫摸著點點背上的毛,另一只手里捏著一小塊香氣誘人的肉干。
點點在她懷里發出滿足的嗚嗚聲,小舌頭還意猶未盡地舔著嘴角。
“八皇姐,點點怎么在你這?你……你要做什么?”謝妙的聲音有些干澀。
她知道謝嬌的手段。
當初在蘇昭儀手底下,她沒少受她磋磨。
每一次,只要她稍不順著謝嬌的心意,謝嬌總能找到無數個冠冕堂皇的理由,讓她在眾人面前受罰,讓她有苦難言。
而這一次,謝嬌故意將點點引誘走,肯定是有什么她不方便出手的“臟活”要她來做了。
她的心一瞬間沉到了谷底。
“做什么?”謝嬌輕笑一聲,抱著點點一步步逼近謝妙,“我的好九妹,我找你,自然是有好事要與你分享。”
她停在謝妙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她因恐懼而微微顫抖的身體,壓低了聲音:“除夕宮宴那日,我需要你幫我做一件小事。”
“什……什么事?”謝妙結結巴巴地開口。
“很簡單。”謝嬌的聲音帶著一種殘忍的溫柔。
“等永安王妃經過你身邊的時候,記得不小心絆她一下,或者沒站穩撞她一下。記住,一定要撞在肚子上。”
謝妙驚恐地瞪大了眼睛,臉色瞬間慘白如紙。
撞孕婦的肚子?
這哪里是不小心,這分明是要人家的命。
她嚇得連連搖頭,語無倫次:“不……不行!八姐,這不行!那是皇嗣,是……”
“是什么?那是害得我們母女分離的仇人的孩子!”謝嬌厲聲打斷她,眼神驟然變得兇狠。
“你忘了母妃在冷宮里過的是什么日子了嗎?忘了我們如今為何會像囚犯一樣被看管了嗎?”
她見謝妙只是流淚搖頭,猛地一把掐住點點的后頸,將正在吃肉的小狗粗暴地提了起來。
點點受到驚嚇,發出凄厲的慘叫,四爪在空中無助地亂蹬。
“你若不做,”謝嬌將慘叫不止的小狗拎到謝妙眼前,盯著她驚恐萬狀的眼睛,一字一句地威脅道。
“我現在就擰斷它的脖子,然后把它的皮剝下來,塞進你的被窩里。”
“你大可以告訴酈婕妤是我做的,你看她是信我,還是信你這個剛被領回去沒多久的養女?!”
“到時候,別說這條狗,連你都別想有好日子過!”
看著謝妙被她恐嚇得瑟瑟發抖,謝嬌露出了得意的笑,正準備繼續說下去,沒想到面前的謝妙忽然暴起,用盡全身力氣給了她一個響亮的耳光!
“啪!”
清脆的響聲在寂靜的宮墻間回蕩。
謝嬌直接被這猝不及防的一巴掌打懵了,捂著臉頰,難以置信地瞪著謝妙。
這還是那個懦弱得如同兔子、任她拿捏的九皇妹嗎?
趁她愣神之際,謝妙猛地將她懷里的點點搶了回來,緊緊抱在胸前,一連退后了好幾步,直到后背抵住冰冷的宮墻才停下。
“謝嬌,你休想讓我替你做那樣的臟事!我才不會聽你的!”她幾乎是嘶吼著喊出這句話。
說完,她不再看謝嬌那仿佛要吃了她的猙獰表情,抱著點點,轉身撒腿就跑,用盡了生平最大的力氣,仿佛身后有惡鬼索命。
她是害怕謝嬌的那些威脅,可她也不是傻子。
謝嬌為了不讓人聽到她說的那些誅心之言,特意選了這無人的宮墻角落堵她。
既然無人看見,那她打了謝嬌,謝嬌空口無憑,又能拿她怎樣?
謝妙越跑越快。
害怕和報復后的快意同時涌上心頭。
她竟然真的打了那個從小到大一直欺辱她、把她當作腳下泥的八皇姐?
那一巴掌甩出去的瞬間,聽著那清脆的響聲,看著謝嬌臉上那錯愕震驚的表情,積壓了十幾年的委屈、憤怒和隱忍,一瞬間得到了宣泄。
原來反抗是這樣的痛快。
但這爽快如同曇花一現,很快,她的心底涌出的就是恐懼了。
她不敢回頭,只能抱著點點拼命地跑,朝著漱玉軒的方向跑去,眼淚和汗水混雜在一起,模糊了視線。
直到沖進漱玉軒溫暖的殿內,聞到那熟悉的淡淡熏香,她才猛地停下腳步,放下點點,扶著門框劇烈地喘息起來,腿軟得幾乎站不住。
“九公主?”正坐在窗邊軟榻上翻看書冊的酈婕妤聞聲抬起頭,見她披頭散發、滿臉淚痕汗水、抱著狗驚魂未定的模樣,嚇了一跳。
“這是怎么了?怎么弄成這副樣子?點點找回來了?是不是它亂跑嚇著你了?”
時值隆冬十二月,殿外寒風凜冽。
謝妙一路跑回來,內里的衣衫已被冷汗浸透,此刻被殿內的暖意一烘,忍不住打了個寒顫,嘴唇都凍得有些發紫。
聽到酈婕妤關切的詢問,她一直強撐著的情緒終于崩潰,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一樣往下掉,卻死死咬著唇不敢哭出聲,只是用力搖頭,說不出一句話來。
酈婕妤見她這般模樣,心知絕不僅僅是找狗那么簡單,肯定還發生了什么她不知道的事情。
她揮退了殿內伺候的宮人,只留下一個心腹的嬤嬤,然后拉著謝妙坐到暖榻上,拿過一條厚實的絨毯將她緊緊裹住,又讓嬤嬤把點點帶去一旁安撫。
她握住謝妙冰涼的雙手,聲音放得極柔極緩:“九公主,別怕,可是有人欺負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