聞哲趕到省委辦公廳報到,除了做好協助接待張鶴壽的工作,還有一個最大的心愿,是能同省委閭丘書記直接接觸,進入到他的視線。
不過現在他也只能想想,來到省委大樓,他只能按普通干部身份辦理進出手續后,才來到省委辦公廳。隨同他來的鄒輝明、陳東門被他留在長寧辦事處了。
不過,不要說安排他見閭丘書記,邊省委常委、省委辦公廳秘書長衛昌明他也沒有見到。只有辦公廳負責對外接待的七處處長謝光輝出面接待了他,把他請到一間小會議室坐下,有人進來,端給他用紙杯泡的袋裝茶。
謝處長在他對面坐下,遞給他一張打印紙,上面是草擬的接待行程安排。
“聞主任,這次要麻煩你了。閭丘書記平素很少親自過問接待工作,而且像企業的客人,原來都是政府那邊的任務,我們也是很少安排。足見書記對張鶴壽的來到的重視,對聞主任工作的支持。”
聞哲一笑,他心里雪亮,人家是先給你一顆糖,要你出力干活哩。他掃了一眼行程安排,是周五十點接機、到省委招待所安頓休息、云省長會見并共進午餐、下午五點閭丘書記會見并進晚餐。大致就是這些,并沒有安排正式商務會談的內容。但這應該是省委秘書長親自定下的基調,聞哲沒有說什么。他知道,既有是閭丘書記指定省委辦公廳接待,恐怕連菜譜已經定好了,自己來,無非是同張鶴壽熟悉,配合幫幫場子的。
謝處長又說:
“具體的行程安排也就是周五的一天,但閭丘書記要親自陪張總晚餐,我們現在沒有張總飲食習慣的資料,如果按照一般的貴賓標準直接準備,又擔心不能體現我們的重視程度。聞主任,你有什么好主意,指點一下。”
“謝處長客氣了。其實張總這個人不太講究的,我們按正常的流程走就是了。至于吃飯,我建議以張總家鄉的魯菜為基調,但是重點是晉菜,然后佐以滬菜、西餐。可能我能提供的參考就這一點,重點是晉菜。”
謝處長也愣了愣,問:
“晉菜?他在那邊長大的嗎?”
聞哲端起紙杯喝了一口茶,笑道:
“謝處長,張總是魯人、在晉地度過八年難忘的上山下鄉的日子、在滬上讀大學、在M國留學三年。這一些經歷,是他人生最重要的時間段,我想這樣安排,其實就是對他最大的尊重和禮遇。比如,我建議在菜譜里加上晉菜中有名的一道菜,叫‘一團和氣’,據說星云集團每年的年會聚餐,一定有這道菜。至于怎么做,你們給晉省辦公廳打電話問一下就知道了。”
謝處長笑道:
“請聞主任來協助我們,真是請對人了。吃上面的學問真不少。”
“對,所以有人說一部《紅樓夢》從頭到尾大多是吃吃喝喝的場景,其實是沒有看明白,那里都是人情世故。”
“呵呵,早就聽說聞主任是大才子,名不虛傳,長見識了。你就住到省委招待所,方便。而且省里領導會見、招待張總,都在那。”
“我聽謝處長的吩咐就是了。”
謝處長辦事也是利落,把聞哲的建議寫了下來,遞給聞哲,說:
“聞主任,是這些嗎?”
聞哲看了看,點點頭。
“那我盡快報告給馬副秘書長,有些餐飲上的內容就要變更了。請聞主任先坐下。”
聞哲點點頭,他知道自己想見閭丘書記,謝處長根本幫不上盡快,只好坐著喝著袋裝茶。
時間過去將近半個小時,紙杯里的袋泡茶早已涼透,茶漬在杯壁上暈開一圈圈淺褐色的印記。
聞哲的目光落在窗省委大樓前的廣場上,幾棵雪松挺拔矗立,枝葉在春風里輕輕晃動,卻晃不散他心底那點微妙的期待。
他原以為謝處長遞上去的建議不過是走個流程,畢竟那些關于張鶴壽飲食偏好的細節,是他在多次接觸中一點點摸清的。張鶴壽醉酒時曾拍著他的肩膀說,晉地的小米粥比M國的咖啡更暖胃,滬上的陽春面比西餐的牛排更熨帖,這些哪里是憑空猜測,分明是藏在人情往來里的實誠話。
走廊里傳來的腳步聲越來越近,不是謝處長平日里輕快的步伐,而是帶著幾分沉重,還夾雜著壓低的爭執聲。
門開了,謝處長臉色發白地走了進來,額角沁著細汗,手里攥著那張寫滿建議的紙,紙邊都被捏得發皺。
他身后跟著個五十歲上下的男人,穿著熨得筆挺的深灰色西裝,領帶系得一絲不茍,正是省委辦公廳的馬副秘書長。馬副秘書長沒看聞哲,徑直走到會議桌主位坐下,將手里的文件夾“啪”地拍在桌上,說:
“謝光輝,你自己看看你交上來的東西!省委辦公廳的接待工作,什么時候輪到一個外單位的干部指手畫腳了?”
謝處長的聲音有些慌忙:“秘書長,聞主任他……他熟悉張總的情況,這些建議都是結合張總的經歷來的,我想著……”
“你想著什么?魯菜為基、晉菜為主,還要加什么‘一團和氣’?這么重大嚴肅的場面,你這是要搞大雜燴?出了差錯誰負責?是你,還是這個長寧來的聞主任?”
馬副秘書長又看向聞哲:
“聞主任是吧?我知道你是來協助接待的,但你要搞清楚自己的身份。你的任務是配合謝處長做好張總的銜接工作,比如張總到了之后該說什么、該引薦誰,而不是在這里對省委的接待方案指手畫腳。”
聞哲壓下心頭的不適,盡量讓自己的聲音保持平穩,
“馬副秘,我并非胡亂提建議。用晉菜做重點,不只是合他的口味,更是體現咱們的用心——”聞哲只能這樣說,總不能把張鶴壽同唐小柳的事說出來。
馬副秘書長冷笑一聲,說:
“聞主任,你以為接待是辦家宴嗎?張鶴壽是來談合作的,不是來憶苦思甜的!省委定下的貴賓標準,是經過反復研究的,兼顧規格和安全,容不得半點隨意更改。這是接待禮儀、是規格待遇?”
“謝光輝,你更不像話!你是七處處長,負責接待工作這么多年,怎么一點原則都沒有?外單位的人說什么你就信什么,還把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往我這里報,你眼里還有沒有組織紀律?”
“是我考慮不周,秘書長,我這就把建議撤回來,按原方案準備。”
馬副秘書長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裝下擺,目光再次落到聞哲身上,語氣嚴肅得近乎警告:“聞主任,我丑話說在前面,接下來的接待工作,你只需要做好配合。張總來了,你負責把他從機場接到招待所,領導會見的時候你在旁邊陪著,不該說的別說,不該提的別提。要是因為你多嘴多舌出了岔子,不僅你擔不起責任,長寧那邊也得跟著受影響。”
聞哲點點頭,他看著馬副秘書長決絕的背影消失在門口,又看了看眼前手足無措的謝處長,突然覺得嘴里的茶味又苦又澀。
謝處長嘆了口氣,走到他身邊,壓低聲音說:
“聞主任,你別往心里去。馬副秘一直對接待工作要求嚴格,尤其是涉及領導的安排,半點不敢馬虎。這次是我沒考慮周全,不該把你的建議直接報上去。”
聞哲搖搖頭,淡淡的一笑,說:
“不怪謝處長,是我沒認清自己的位置。接下來的工作,我聽你的安排,絕不亂出主意。”
“你先去招待所安頓吧,房間我已經安排好了。明天早上八點,我們一起去機場踩點,確保周五萬無一失。”
聞哲點點頭,問:
“整個流程會發給星云集團吧?”
“當然,今天定稿了就發星云集團辦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