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所以,”江昭陽無聲地對自己說,眼神銳利如刀,“從這方面來看,何狄的提拔,十有八九會通過。”
魏榕即使心中不悅,為了大局,為了班子的表面團結,為了將來的布局,她可能最終會選擇點頭。
這幾乎是一個定局。
這個認知,讓他的心頭更加沉重。
這意味著柳璜的算計,至少在第一步——攀附張超森這條船上,已經成功了一半。
何狄的上位,將成為柳家重新依附權力的基石。
就在這時,一只溫暖的手輕輕覆在了他緊握的拳頭上。
江昭陽微微一震,從冰冷的政治算計中回過神來,對上了母親周靜那雙飽含憂慮和心疼的眼睛。
“兒子,”周靜的聲音很輕,像怕驚擾了什么,卻又異常清晰,“柳雯的事,不要再惦記了。”
“過去了,就讓它徹底過去吧。”她的目光溫柔而堅定,仿佛能穿透兒子表面的平靜,看到他內心尚未愈合的傷口。
“媽是過來人,看得明白。”
“那姑娘,心性未必壞,但生在那樣一個家里,耳濡目染,骨子里那份權衡利弊的算計怕是刻進去了。”
“就算她真嫁給了你,以后的日子……”
周靜頓了頓,重重嘆了口氣,語氣帶著洞悉世事的滄桑,“也必定少不了磋磨和苦頭吃。”
“長痛不如短痛,現在斷了,未必不是老天爺在幫你。”
江昭陽看著母親眼中那毫不作偽的關切和心疼。
心頭那點因算計而起的冰冷戾氣,瞬間被一股暖流沖散了不少。
他努力牽動嘴角,扯出一個盡量顯得輕松釋然的笑容,試圖驅散母親的不安:“媽,您放心。柳雯……”
他念出這個名字時,舌尖似乎還殘留著某種難以言喻的澀意,但語氣卻異常平靜,“對我來說,已經是翻過去的一頁書了。”
“合上了,就不會再打開。”
他說得斬釘截鐵,像是在說服母親。
更像是在說服自己那顆曾經熾熱、如今布滿裂痕的心。
愛是真的,痛也是真的。
但糾纏于一個已經做了選擇、成了他人婦的人,除了徒增煩惱,毫無意義。
他江昭陽,還不至于如此不堪。
周靜仔細端詳著兒子的臉,看到他眼底深處雖然仍有隱痛。
但那份決絕和清醒不是偽裝,這才稍稍放下心來。
她臉上終于露出了今晚第一個真正意義上的笑容,帶著鼓勵和欣慰:“這就對了!男子漢大丈夫,頂天立地,要拿得起放得下!”
“感情這事啊,最怕的就是陷在泥潭里拔不出腳。”
“走出來,天大地大,好姑娘多的是!‘天涯何處無芳草’?”
“媽相信,我兒子這么好,以后一定能遇到真正懂你、配得上你的好姑娘!”
她巧妙地轉移了話題,不想讓兒子繼續沉浸在那些不愉快的算計和回憶里。生活的煙火氣,最能撫慰人心。“兒子,餓了吧?折騰一天,又說了這么多話,肚子里肯定空了。”
周靜站起身,語氣變得輕快而務實,“媽去給你煮點兒吃的。”
“你現在這身子骨,剛……剛經歷那么大的變故,可不能虧著。”
她巧妙地避開了“死而復生”這個詞。
她說著,徑直走向那個狹小的廚房。
周靜打開碗柜,又拉開冰箱門看了看,眉頭微蹙。
冰箱里除了幾瓶礦泉水、幾個孤零零的雞蛋,幾乎空空如也。
灶臺旁邊的儲物格里,倒是整整齊齊碼著好幾桶不同口味的方便面。
“你這兒呀,”周靜無奈地嘆了口氣,語氣里帶著一絲心疼的責備,一邊熟練地拿起一包紅燒牛肉面,拆開包裝,找出小鍋開始接水,“除了這些方便面,還真沒什么能墊肚子的東西。”
“你這孩子,平時就吃這個?”
江昭陽看著母親忙碌的背影,鼻尖有些發酸。
他工作一直很忙,哪里顧得上照顧自己的生活。
方便面,確實是最快捷、也最不需要費神的選擇。
“方便面也行,媽。”他連忙說,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和依賴,“您煮的方便面,比什么都香。”
“正好,我現在也吃不得硬飯。”
周靜聞言,手上的動作頓了一下,回頭深深看了兒子一眼。
“好,那就吃面。”周靜的聲音異常柔和,帶著一種能安定人心的力量。
她熟練地打著雞蛋,金黃的蛋液滑入翻滾的開水中,瞬間凝固成漂亮的蛋花。
然后她將蛋花沖入到方便面盒中。
很快,混合著雞蛋的方便面香氣便充滿了這間小小的廚房。
他接過母親遞來的碗,指尖傳來滾燙的溫度。
氤氳的熱氣模糊了他的視線。
江昭陽的身體猛地一僵。
那感覺,像潛伏在血肉深處的休眠火山被瞬間引爆。
一股難以名狀的、從骨骼縫隙里鉆出來的冰冷劇痛,毫無征兆地刺穿了他強撐多時的心防。
“呃——!”
一聲壓抑不住的、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痛苦呻吟驟然在安靜的房間里炸開。
先前那份因看透棋局而產生的沉靜瞬間蕩然無存。
江昭陽原本只是略顯疲憊倚在沙發里的身軀。
如同被無形的巨錘狠狠砸中,劇烈地弓縮起來,雙手死死地按住了下腹的位置。
那并非精準的絞痛點,更像是某種毒素在腹腔內猛烈地攪動、撕扯、膨脹,痛感如同千萬根燒紅的鋼針,自內部向外瘋狂穿刺。
“昭陽!”
“兒子!”
江景彰和周靜幾乎同時失聲驚呼,臉色唰地變得慘白。
前一秒還沉浸在兒子走出情感泥沼帶來的那一絲欣慰中的周靜,如同從云端被狠狠摜入冰窟。
她手里的動作完全僵住,煮面什么的念頭瞬間被驚濤駭浪般的恐懼淹沒。
江景彰則一步就跨到了江昭陽面前,看著那張瞬間血色褪盡、被巨大痛苦扭曲的臉龐,手足無措。
冷汗,不是一顆顆,而是一層接一層,洶涌地從江昭陽的額頭、鬢角、頸后冒出來。
像地底涌出的冰冷的泉水。
迅疾地打濕了他的頭發和衣領。
那汗珠滾落的速度驚人,幾乎剛冒出來就匯成溪流,順著緊繃的下頜線和脖頸急速滑落,在灰色的T恤領口暈開大片深色的濕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