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己不僅沒能立功,反而捅了簍子,得罪了即將上任的副局長,甚至可能把韓政委也牽扯了進來……
張源仿佛已經聽到了內部會議上嚴厲的問責聲音,看到了內部會議記錄上冰冷的結論。
感受到了同僚們或同情或鄙夷的目光。
萬鈞緯打了一個電話給容略圖。
他將這兒的情況做了匯報。
容略圖火冒三丈,“你讓張源接電話。”
張源一聽局長親自要自己接電話,頭腦“嗡”地一聲炸裂開了。
這是從來就沒有的事。
他戰戰兢兢地從萬鈞緯手里接過電話,語無倫次,結結巴巴,“容局長,您,你好!”
“你是怎么搞的?還有沒有工作紀律?”
“誰讓你不經我的批準就去抓一個副鎮長的?”電話那一邊的容略圖氣得七竅生煙,大聲吼道。
張源嚇得幾乎要癱軟,“容局長,我,我……韓,韓政委……”
他終究沒有敢直接講請示過韓平清的話。
“我什么?你還有理?馬上將人撤回來,聽候處理。”
容略圖那一聲電話掛斷的脆響,像一枚冰冷的鐵釘,狠狠楔進了張源的太陽穴里。
耳朵里先是死寂,隨即是尖銳、持續不斷的嗡鳴,整個世界都在這令人窒息的噪音里扭曲變形。
他握著那個仿佛剛從火爐里撈出來的手機聽筒,手臂僵直,指尖冰涼,聽筒里只剩下一片吞噬一切的忙音,單調得如同喪鐘。
容略圖最后那聲怒不可遏的“啪”,和那句雷霆萬鈞的“聽候處理”,此刻才真正在張源被恐懼攪成一鍋粥的腦子里炸開,余威無窮。
他感到一股寒氣從尾椎骨竄上來,沿著脊椎一路向上猛沖,直抵天靈蓋,頭皮瞬間炸開。
每一根頭發都似乎要豎立著掙脫出去。
冷汗不再是滲出,而是洶涌地奔流,從額頭、鬢角、后頸爭先恐后地涌出。
瞬間浸透了內里的襯衫,黏膩冰涼地貼在背上,又順著脊溝往下淌,連外層的警服肩章下都洇開深色的汗漬。
萬鈞緯臉上沒什么表情,只有那雙眼睛,像兩口深不見底的寒潭,里面翻涌著毫不掩飾的鄙夷、冰冷的審視。
那目光像無形的冰錐,一下下鑿在張源瀕臨崩潰的神經上。
圍觀人的那些目光,有純粹看熱鬧的興奮,有對張源倒霉的某種隱秘快意。
更多的則是赤裸裸的、毫不掩飾的指點和議論。
低語聲嗡嗡地傳來,如同無數細小的毒蜂在耳邊盤旋。
“……抓人的時候那個威風勁兒呢?”
“嘖嘖,看那臉白的,跟抹了墻灰似的……”
“我就說嘛,江鎮長哪是那么好懟的?人家上頭有人!”
“這不,有人出頭了?”
“瞧見沒,領頭那個,腿肚子都在抖……”
“……活該!這就叫現世報!”
“……看,跟喪家之犬有啥兩樣……”
“喪家之犬”四個字,異常清晰地鉆進張源的耳朵。
像燒紅的烙鐵燙在他的神經末梢。
他猛地一哆嗦,幾乎站立不穩,一股強烈的羞恥和屈辱瞬間淹沒了他。
讓他恨不得立刻找條地縫鉆進去。
“還不快走?”萬鈞緯的聲音不高,甚至帶著點刻意的平靜。
但每一個字都像淬了冰的鞭子,狠狠抽在張源臉上。
那“走”字的尾音微微上挑,輕飄飄的,卻重逾千鈞。
“是!是!”張源猛地一個激靈,像被通了高壓電。
他的喉嚨里擠出兩個變了調的、干澀嘶啞的音節。
他猛地轉過身,不敢再接觸萬鈞緯那洞穿一切的目光。
張源對著那幾個早已嚇得面如土色、噤若寒蟬的手下,用盡全身力氣嘶吼出來,聲音卻像破風箱在拉:“撤!快!馬上撤!”
那聲音干澀、扭曲,帶著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哭腔和絕望。
他揮手時動作過大,手臂撞在車框上,一陣悶痛,也顧不得了。
幾個年輕警員只斷斷續續聽到了容局長那極具穿透力的咆哮,以及最后那聲震耳欲聾的摔電話聲。
早已嚇得魂不附體。
此刻看到張源這副失魂落魄、汗如雨下的狼狽模樣,更是心膽俱裂,連大氣都不敢出。
年輕警員如同驚弓之鳥,慌慌張張地鉆進警車擠在里面,眼神里全是茫然和巨大的驚恐。
張源手指哆嗦得像得了瘧疾,冰涼僵硬得不聽使喚。
他猛地拉開車門,沉重的車門撞在車框上發出悶響。
他一頭鉆進去,重重地跌坐在駕駛位上,皮革座椅發出一聲痛苦的呻吟。
他摸索著掏出鑰匙,金屬冰冷的觸感讓他稍微清醒了一瞬。
但隨即更大的恐慌攫住了他——鑰匙對了好幾次才插進鎖孔。
擰動!沒反應!
只有儀表盤傳來幾聲微弱、斷續的電流聲,如同垂死的哀鳴。
“嗡…嗡…咔噠…”
再擰!還是死寂一片!
引擎仿佛徹底咽了氣。
“媽的!破車!”張源額頭青筋暴起,絕望地一拳狠狠砸在方向盤上。
喇叭被誤觸,發出一聲短促刺耳的怪叫,在這壓抑的空氣里顯得格外突兀和凄厲。
他猛地想起,剛才為了“造勢”,抵達時特意讓手下一直開著警燈和空調,引擎就沒熄火!
肯定是電瓶耗盡了!
“車!車打不著了!”他扭過頭,對著車上呆若木雞的手下嘶吼,聲音完全走了調,帶著瀕臨崩潰的狂亂。
一個反應稍快些的年輕警員如夢初醒,臉色煞白道:“張…張隊!我…我去拿過江龍跨接電纜!”
他跌跌撞撞地跑向另一輛警車。
時間從未如此緩慢,每一秒都被拉長成酷刑。
張源癱在駕駛座上,心臟在胸腔里瘋狂擂動,每一次搏動都牽扯著太陽穴尖銳地疼痛。
他緊閉著眼,試圖隔絕車窗外那些無處不在的、針刺般的目光和竊竊私語。
然而,那些聲音卻越發清晰,如同魔咒般鉆進他的腦海。
容局長那雷霆萬鈞的怒吼——“誰讓你不經我的批準就去抓一個副鎮長的?”“聽候處理!”
萬鈞緯那冰冷鄙夷的眼神。
圍觀的人們指指點點、幸災樂禍的嘴臉。
還有……韓政委!
“韓平清”這個名字像一道閃電劈進混沌的意識。
完了!徹底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