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索片刻后,陸羽便說出了辦法:“那便改字。
此前國子學內本就有修改教學內容的先例,目的是讓更多文人便于學習知識。
如今修改區區幾個記賬數字。
憑借陛下的圣威,天下文人定會遵從。
況且郭桓案剛剛落幕,在天下文人中還有影響力,此事不難推行。”
陸羽說著,也不只是嘴上說說,拿起狼毫筆,轉瞬間,寥寥數息功夫,便將原本記賬用的漢字改成了大寫。
看著空白奏章上全新的大寫漢字,朱元璋瞇了瞇眼,繼而失聲大笑:“好小子,你怕是早就想到這一步了。
心里早有盤算,就等著咱主動來問。
是,也不是?”
陸羽吐出一口氣,“陛下,微臣這身子可經不住您這么大力氣拍。”
朱元璋聽到這話。
又經朱標一番勸說后,才放開了陸羽。
“先生之才,在呼吸之間就能想出這幾個大寫漢字,想來也是正常。
先生此前在國子監就修改了不少教學內容,如今能寫出這些大寫數字,怕是在國子監時就有所考慮。
如今不過是恰逢其時罷了。”
朱標在一旁解釋道,這番話邏輯縝密,前后呼應,毫無破綻。
“標兒,說得有理。”
朱元璋夸贊道。
“父皇。”
朱標笑呵呵地回應。
父子倆這一番互動,讓陸羽覺得有趣。
他搓了搓脖子,乖乖站到朱標這邊,心里想著朱老鬼這人的人品確實不太讓人放心,反倒是對朱標。
陸羽還是頗為信任的。
見面前兩個年輕人站到了一起,朱元璋面無表情,眼底卻浮現出一絲笑意。
他知道自己老了。
這唱黑臉的事他來做,做得越多,兒子朱標收獲的好感也就越多。
見朱元璋不再糾結,陸羽重新坐下,順便給了朱標一個感激的目光。
朱標笑了笑,表示不在意。
朱標走到陸羽身前,說道:“先生,切勿責怪父皇。
父皇為了大明江山,歷經生死,遭遇背叛,數十次從生死邊緣走過,所以疑心重了些,時常會敲打先生。
但學生可以保證。
父皇絕無半分加害先生之心。”
朱標生怕陸羽因此對朱元璋生出嫌隙,趕忙解釋。
陸羽心想,這父子倆還真是志同道合。
父親為兒子考慮,兒子也為父親著想,可謂是天地間一等一的雙向奔赴。
他們的心思。
陸羽大致能揣摩出來。
“我與陛下緣分深厚,殿下不必憂心。”
陸羽緩緩一笑,朱標這才放下心來。
接著。
武英殿內重歸平靜,仿佛之前的激烈討論從未發生過。
各人忙著各自的事。
陸羽回到原位批閱奏折,下筆如有神,目光快速掃過,還是往日的節奏。
陸羽將午膳吃完,奏折也批閱得差不多了。
隨后睡了個午覺。
醒來后,陸羽看了看時辰,還差一點時間。
他便從懷里拿出之前在府里藏好的消遣之物,翻閱起來,一邊看還一邊嘖嘖贊嘆。
不得不說。
大明洪武年間,志怪小說發展得也算成熟,其中人物的轉折、伏筆、懸念等都拿捏得恰到好處,是這個時代不少閨閣女子和讀書人打發時光的物件。
在娛樂方式稀少的情況下,這類讀物自然有其生存空間。
于是,在這下午時分的武英殿內,只聽得見字跡書寫和翻閱奏章的沙沙聲,聲音悅耳,令人專注。
朱元璋處理完奏折,抬眼望向殿外,天色尚未變黑,夜幕還未降臨。
他心中不禁掠過一絲輕松。
雖說他精力非凡,但并非自虐之人,若有閑暇放松的機會,又何必自討苦吃。
有了空閑。
朱元璋這位天生的政治家,思緒不自覺地轉到前朝之事。
如今朝堂之中,戶部雖設有尚書,卻缺侍郎,而且其他幾部衙門,或多或少都有員外郎、侍郎在處理事務。
短時間內沒有侍郎,倒也不是特別要緊。
然而戶部掌管著大明的錢糧。
而錢糧之事,可是朱元璋心中的重中之重。
再加上之前的真假寶鈔問題,諸多繁雜事務,瞬間將他剛剛涌起的輕松感壓了下去,心情又變得沉重起來。
“戶部怕是不能全信了。”
朱元璋腦海中閃過這個念頭。
不自覺地將目光投向下方的眾人,嘴角微微一彎,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忽然裝模作樣地自言自語起來:“如今咱大明不缺錢糧。
外面的銀礦,到現在依舊一船一船地往海關運送。
可錢糧從各地運往新都,難道就全指望戶部?
這國庫錢糧,關乎天下民生,百姓賑災、天災人禍、官員俸祿、軍政開銷,處處都離不開錢,事事都得精打細算。
此事怕是得再想個兩全之策。”
朱元璋這一番話。
雖是在武英殿內說的,但文淵閣的大學士們,包括其他幾位大學士,心里都清楚,這種國家要事。
與他們這些僅有秘書職能、并無實權的大學士并無關聯。
他們也有自知之明。
朱元璋開口,本就不是說給他們聽的。
即便如此。
眾人還是忍不住心生好奇,紛紛將目光投向陸羽。
恰在此時。
剛剛處理完奏章的朱標抬起頭,聽到父皇的話后,正準備起身回應,忽然心思一轉,又硬生生地將剛站起來的身子坐了回去。
仿佛對接下來即將上演的好戲極為期待。
忙碌了一天。
若能借此找點樂子,朱標自然不會拒絕。
在這皇宮深處,還有什么比看自家父皇和先生之間的“互動”更有趣的?
朱標雖已成年,但骨子里仍有一顆孩童般愛玩的心。
畢竟男人至死是少年。
“愁,咱真是愁死了。”
朱元璋故意將聲音拔高了一個調,可此時看得入神的陸羽,對他的話左耳朵進右耳朵出,壓根沒當回事。
“難不成咱大明朝堂還要再出個郭桓嗎?”
朱元璋見陸羽毫無反應,只好把主意打到寶貝兒子身上。
朱標苦笑著,心里想著:“這出好戲,怎么把火引到我這個隔岸觀火的人身上了,我何其無辜。”
但朱標沒得選擇。
他起身,慢悠悠地走到陸羽身旁。
碰了碰陸羽的身子說:“先生,父皇在問你。
戶部雖掌管國家錢糧。
可要是全由戶部負責,父皇怕是難以安心。
凡事一旦出現紕漏,若不及時彌補,恐怕先生今日都不能按時回家。”
“什么?
還不能回家?”
這下陸羽可不樂意了,眼睛依舊盯著奏章后的志怪話本。
腦子卻開始轉動,順口說道:“戶部的職能太多,管理天下錢糧,‘管理’二字,上可管國庫,下可管百姓。
依我看,不如將這職能拆解,讓戶部只管其中一部分。
另外一部分拿出來,就像之前設立寶鈔提舉司一樣,再成立一個衙門。
這樣一來。
即便戶部出了問題,還有另外一個衙門兜底,就算兩個衙門都出事,中間還有錦衣衛相互監督,怎么著也比只有一個衙門要好。
就如同之前的新舊之分,并無大礙。”
陸羽隨口一說,聽起來像是想到哪說到哪。
但以他現在的身份,以及之前提出的諸多妙法,哪怕是隨口之言,旁人聽來也得逐字逐句地思索。
判斷是否具有切實可行性。
武英殿內的大學士們,奏章處理得差不多了。
只剩下寥寥幾份,此時聽到陸羽的辦法。
出于文人的本能,下意識地開始交頭接耳。
“這銀行,就是把戶部一分為二,從戶部職能中分出一部分來,或許可行。
而且之前有真假寶鈔那件事,戶部尚書應該不會拒絕。”
“不過這銀行衙門該分出戶部哪些職能?
分得太多,戶部恐怕名不副實;分得太少,又體現不出銀行衙門的特殊性。”
能在武英殿擔任大學士的。
個個都是聰明人,考慮得面面俱到。
聽到他們的討論,陸羽為了不再被朱元璋父子“威脅”,心思一轉,繼續說道:“之前寶鈔由寶鈔提舉司管理。
其實就已經分了戶部的權。
但寶鈔也只是將白銀、黃金等價兌換,對于管理國庫的手段,還是略顯粗糙。
雖說已經做得不錯了,但如今寶鈔經過這幾年的發展,雖說還未在大明全境流通,但在各個地方郡縣、布政司等地。
已然為眾人所知,且早已成為我大明日后必將常用的貨幣。
所謂走一步看三步,十歲就得想著十六歲的事。
貨幣的管理手段,尤其是大明寶鈔的管理手段,也該更進一步了,而現在就是個不錯的契機。”
陸羽說到這里。
突然停了下來,可把旁邊的眾人急得抓耳撓腮。
“更進一步的管理手段,這銀行到底有怎樣的效能?”
他們一個個都充滿期待。
而陸羽此時雖一心二用,但在旁人眼中。
他似乎在深深沉思。
眾人都不敢打擾陸羽,生怕打斷他的思緒,承擔不起這個責任。
就連朱元璋和朱標,也都屏氣凝神,生怕驚擾了陸羽。
直到將面前的一頁奏章翻完,陸羽思緒一轉,接著說道:“而銀行業務,便是管理貨幣的下一個手段。
要讓更多百姓用寶鈔取代白銀、黃金,就得讓百姓覺得有利可圖。
怎么有利可圖?
那就是——錢生錢。”
最后“錢生錢”三個字。
陸羽說得重重落地,鏗鏘有力,擲地有聲。
周圍的幾個大學士都愣住了。
朱標神色動容,朱元璋更是一臉不可思議,下意識地就想否認,話到嘴邊,卻又硬生生地忍住了。
在朱元璋眼里,陸羽可不是那種信口開河之人。
果不其然。
陸羽稍作停頓后,又繼續說道:“何為錢生錢?
就是依據市場行情,上下調節。
比如,災年時,糧食價格往往比平常高,而農戶的土地價格則比往常低。
銀行作為管理錢財的機構。
其一,可調控市場,將天下物價規定在一個范圍內,再漲也不能超過這個限度,否則不僅會影響當地民生,還會導致人心浮動,各地大亂;
其二,銀行從戶部分出權力。
就該肩負起管理國庫錢財的責任。
百姓把各家儲蓄都存入銀行,比如年前存十文,一年后便可從銀行取出十二文。”
陸羽話到一半。
還沒接著往下說,朱元璋就忍不住了。
他一個箭步從御座前跨出,直接在一旁急切地發言道:“那這不是放印子錢嗎?
跟放貸有什么區別?”
陸羽連頭都沒抬,本能式下意識地反問:“那這是誰放誰的貸?”
此話一出。
朱元璋頓時捏住嘴唇,半晌說不出話來。
因為他意識到。
按照陸羽的說法,這是百姓把錢借給銀行,也就是借給了他朱元璋,借給了朱家,而不是他剛才腦子里一閃念認為的銀行放貸給百姓。
他心中暗自盤算。
一個百姓一年存十文,十個百姓就是十二文,要是全大明的百姓都如此……
朱元璋忍不住咽了一下口水。
就算把老朱家全賣了,也賠不起這筆錢。
“不行,不行!”
朱元璋飛速地搖著頭。
正當朱元璋準備繼續吐槽時,一旁的朱標卻笑呵呵地攔住了他:“父皇,先生此法定有深意,且聽兒臣說。
看看他還能說出些什么。”
朱元璋不太甘心,但還是暫且作罷。
聽到這番言論!
陸羽呵呵一笑,繼續侃侃而談:“像你這樣的人,怕是只看到了淺薄的一層。
只想到一年之后,卻沒考慮這一年之內能做多少事。
一個百姓往銀行存十文錢,那要是十個百姓、一百個百姓,乃至全大明的百姓都存錢?
在這一年之內,這些錢糧可大有用處。
反而到了一年之后,未必每個百姓都會把這十文錢取出來。
甚至只有極少一部分百姓會支取,如此一來,大明在這一年之內不就有了大量可用的錢財嗎?
這些錢財可用于軍事、民生、外交,也可用于賑災。
這筆錢從百姓中來,又用回到百姓身上,我大明江山不就更加穩固了嗎?”
陸羽這么一說。
朱元璋非但不生氣,反而眼前一亮,大腦瞬間開竅。
順著陸羽的思路。
他一下子想到這一年之內,大明國庫能因此積累的錢糧,那將是一個多么龐大的天文數字,能解決多少實際困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