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克·奧爾蘭?我不記得我曾聽過這個名字?!?/p>
“哎——”
聽博納特這么說,斯蒂文先是嘆了口氣,不過轉念一想倒也正常。
畢竟杜克這個名字意味著什么,只有真正熟悉杜克的人才知道,不怪博納特連如此“惡魔”的名諱都能一問三不知。
“5年前,未來科技在科羅拉多的研究設施曾發生過一次重大事故,導致了3.8億美元的直接和間接經濟損失,引發了全球媒體持續3個月之久的狂歡盛宴,這個你該不會沒聽過吧?”
看一眼博納特聞言后的表情,就已經有了答案。
不待博納特開口說些什么,決定從這兒開始說起的斯蒂文繼續道。
“你口中的那個科納克·漢森,就是這次事故的兇手之一。”
“但他,仍然只是個小蝦米,就好比一臺艾布拉姆斯上的一顆螺絲而已。”
“而真正引發暴亂、釋放囚徒、殺死警衛、砸爛服務器、屠戮了設施內所有研究人員,并一把火把科羅拉多第一研究所燒干凈了的幕后主使,就是我剛剛跟你提到的、也是你說沒聽說過的那個名字——杜克·奧爾蘭。”
“而科納克·漢森,不過是他在軍隊服役時手底下的一個兵而已?!?/p>
“像科納克·漢森這樣的角色,杜克當年在軍隊服役時,手底下可是整整有一個連。尋常的陸戰隊員以‘惡犬’自居,而杜克和他手下這群兵,那可就是十足的刻耳柏洛斯了,盡管他們并沒有如此自居過?!?/p>
雖然還不清楚事情的具體細節,但斯蒂文這番話,已經讓博納特品出了極其不妙的危險氣息,不由緊皺眉頭問道。
“你該不會是要說,這杜克帶著他的狠人兄弟們,一把火燒了你們的大幾億美元后,現在跑來非洲禍害我了?”
“......雖然我也不想這樣說,將軍,但就目前已經查實的情報來看,恐怕事實的確如此?!?/p>
“這樣一來,也就能解釋,你為何會感覺這支小股敵人如此地燙手了。”
斯蒂文這話倒是說得表面輕松,就跟剛看完一部槍戰大片,跟朋友討論殺敵如麻的主角劇情有多么精彩一樣,還帶點回味無窮的意思。
但得知這一消息后的博納特,那可是一屁股沉到了仙人掌上——坐不住了。
“我到底是該說你傻還是該說你壞,斯蒂文,如此重要的軍事情報,你居然現在才分享給我???”
“我知道你一直看我不爽,實際上我對你也是,但無論如何,事情總該不用做到這一步吧?你也沒到老年癡呆,用不著讓我提醒你,我們到底還有多么巨大的共同利益,你這是在揮起鋤頭挖自己的根。”
“......”
默然不語的斯蒂文沒有直接作答,而是兀自站起身來行至落地窗邊,眺望著遠方的景色一點點整理思緒。
斯蒂文大可以磨磨唧唧,但博納特卻是不想再干耗下去。
正當越發忍不了的博納特要發作時,似乎是想好了該怎么解釋,為自己點上了一根香煙的斯蒂文已然轉過身來。
“杜克的事情有著非常復雜的特殊性,如果單純只是軍事上的問題,我當然會早就與你分享,只可惜并不是?!?/p>
“早年間,在杜克還在海軍陸戰隊服役的時候,他曾被那些崇拜他實力、認同他品行、看好他未來的人,稱作是‘堪比好萊塢劇本的英雄陸戰隊員’。”
“簡單來說,你能在好萊塢大片里找到的,一切有關于美國軍人的優秀屬性和閃光點,杜克無所不及。就算做不到頂尖,也得是出類拔萃,更重要的是他在出類拔萃的同時還樣樣全能。”
“這樣的人本該被邀請到橢圓形辦公室的陽臺,站在總統身邊向下面的記者和民眾們揮手致敬;要么就被邀請到國會,去給老爺們講講愛國故事和英雄精神,讓老爺們知道,他們每年給四等畜生批的軍費沒有白花?!?/p>
“而且吧——”
“而且?”
博納特可不記得,自己什么時候聽到過斯蒂文用這種張口就軟了三分的語氣,說出過這種話。
果不其然,斯蒂文接下來的一番話更是前所未有。
“我承認,在做模范軍人這件事上,我是不如杜克。這家伙簡直就是一個從電影熒幕里走出來的美式超級英雄,再穿上一身軍裝?!?/p>
“他大概就是那種德克薩斯鄉下的窮苦孩子們,會視作偶像和榜樣的愛國英雄。你知道我從來不屑于用什么狗屁愛國主義英雄去形容一個人,但唯獨對他,對杜克,要特別開一個例外來陳述事實?!?/p>
聞言的博納特似若有所思,但心中的疑問卻比方才更甚,非但沒有獲得答案反而更加不解。
“那我還就不明白了,斯蒂文。”
“你要是真的開誠布公跟我說實話,那杜克現在不應該是榮譽等身,光替政客們當肉喇叭都能把日程堆滿的明星工具人嗎?怎么可能到非洲來與我為敵?或者說要搞你們未來科技?連你都不得不承認的模范軍人難道叛國了不成?”
博納特的疑惑有其道理,但這卻讓斯蒂文的表情更加復雜,有種既無奈又厭煩的說不出來味道,就好似在嚼一塊屎味兒的巧克力一樣。
起身轉悠了一圈一言不發,邊踱步邊思考的斯蒂文很快又回到了沙發前落座,在久遠的記憶里尋找著那些并不怎么愿意舊事重提的答案。
“.......你有一句話說對了,杜克確實是叛國了,就在5年前,和他手下那幫精英士兵們一起?!?/p>
“不過呢,你既然在美國受過高等軍事教育,體制之下有些事是怎么運作的,就算我不說你也應該明白?!?/p>
“實話告訴你吧,杜克在FBI和CIA通緝榜上掛著的所謂叛國罪,是公司通過政商旋轉門運作的結果,或者說這是一種基于體制和規則之下的上層共識?!?/p>
“不光是未來科技,還有波音、雷神、洛馬、諾格,甚至是華府?!?/p>
“沒有人能容忍得了杜克這種嚴重挑戰規則和秩序的人存在,惹毛了一家超級公司或許告上法庭打官司也就算了,但杜克得罪了我剛才所說的所有名字,這個叛國罪也就成名至實歸的集體共識了?!?/p>
“呵呵——你大概已經猜到事情的來龍去脈了,沒錯就像你想的那樣?!?/p>
“5年前的科羅拉多第一研究所事故后,杜克被快速定性為極端恐怖分子頭目,是這起重大恐怖襲擊事故的一號策劃者?!?/p>
“但無論是極端恐怖分子頭目也好,叛國者也罷,都不過是掛在通緝榜上對外公開時能掩人耳目的名頭罷了?!?/p>
“畢竟‘一群小白鼠從籠子里出逃順手毀了實驗室’這種事,你壓根沒法往通緝令上寫,杜克出逃這么些年一直執著于復仇的唯一原因,也就出在這兒?!?/p>
得,一聽斯蒂文這話的博納特頓時大呼晦氣。
合著那杜克壓根就不是沖我來的,你自己都承認了他行動的動機是向你們未來科技復仇。
請你們未來科技下場幫忙打仗,仗打得一坨不說,現在還連帶著招來了個大煞星。
這下倒好,你們未來科技躲在后面當縮頭烏龜,杜克沒法直接報復你們,就拿我博納特的部隊出氣,這事兒到底還講不講理啦!?
越想越氣的博納特算是強行忍住了這股邪火沒當場發作,但余下該問的問題卻也一個都不能少,今兒還必須把這事一五一十地給說明白咯。
“你們到底是干了什么?為什么那杜克就算追到天涯海角,背上叛國的罪名,也還要跟你們未來科技死磕到底?你們究竟把他怎么了?殺他全家了嗎?”
“殺他全家?呵——真要是有這么簡單的話就好了?!?/p>
和博納特的交談越往下說越到深水區,反復思索權衡哪些話能說、哪些話不能說的斯蒂文想了想,不一會兒的功夫又緩緩開口。
“準確來說,當初和杜克一起逃出實驗室的那幫人,那些前陸戰隊員,個個都經歷了根本不能拿到臺面上來說的人體實驗?!?/p>
“以他們的軍事素養和實戰經驗,疊加這些不同研究方向、不確定和不穩定因素極大的實驗成果,可以說個個都是長著兩條腿的人形生物炸彈?!?/p>
“實話說,從我個人的角度來講,我寧愿撞上5倍甚至10倍數量的基地組織成員,也不愿意讓杜克這隊人在外面失控亂竄。但這他媽狗血的現實就總是事與愿違,無論你錢再怎么多、權力再怎么大,就是阻擋不了它的發生。”
“一切都起源于被公司列為頭等項目之一的‘超級士兵’計劃,這是五角大樓掛牌督辦的重點項目。一旦成功,這些年來越來越嚴重,已經嚴重影響到軍方戰斗力的兵源質量與數量的雙重滑坡問題,就有望得到徹底的解決?!?/p>
“到那時,將軍們就能跟那些飛葉子能把自己飛死的、慫逼窩囊嚇尿褲子的、殺上兩個小屁孩就會得PTSD的孬種,還有不好說是什么性別,總之既不是男也不是女的混蛋兵痞們,徹底說再見了。”
“如果真的一切進展順利,我們甚至能批量制造——沒錯就是制造,就像工廠流水線上的手機一樣,批量制造杜克這種‘模范軍人’?!?/p>
“而且是想讓他怎么模范就怎么模范,想讓他殺人如麻就殺人如麻。想讓他毫無道德負擔地濫殺無辜,他就能毫無道德負擔地濫殺無辜,附帶傷害不限量供應,士兵就像自動化工廠里的機器一樣精準高效,而且沒有任何副作用,大可以把機器用到報廢為止,效率簡直比華爾街那幫狗娘養的玩意兒抄底做空還要高?!?/p>
“而這一切,僅僅需要在腦子里動動手腳就可以,神經改造、潛意識投射、人腦電信號模擬、輔助藥物注射,科羅拉多第一實驗室那幫穿白大褂的,有的是奇思妙想和各種辦法?!?/p>
“而他們唯一需要的,就是足夠優秀的實驗素材?!?/p>
“......然后你們就把杜克和他的手下抓了起來,綁上了實驗臺,當成小白鼠一樣關在籠子里,是不是?”
聽聞博納特如此試問的斯蒂文聳了聳肩,來了出美式幽默的經典姿勢,拾起剛才已經說過的話再度重復道。
“杜克是個嚴重挑戰規則和秩序的人,這我已經強調過了,就為了他那可憐而愚蠢的理想主義,或者說他所認為的軍人榮譽和正義?!?/p>
“他把一切都想得太過美好且拒不接受現實、不肯做任何改變的程度,幾乎是和他的優秀成正比的?!?/p>
“英勇、無畏、榮譽、愛國、正義、敢于犧牲......”
“杜克天真地活在自己的世界里,固執地認為那些用認知戰和宣傳機器包裝出來的東西是真實的,才是他的祖國和這個世界該有的樣子?!?/p>
“雖然軍隊里從來不缺這樣的傻鳥,但杜克卻是千千萬萬這樣的傻鳥中,最與眾不同的那一個,知道不同在哪兒嗎?”
“......”
不待博納特開口,自說自話的斯蒂文已經感慨道。
“有人會因理想破碎而自我毀滅,就像布什內爾;有人會因為認知與現實差距太過巨大而自甘頹廢,就像紐約街頭乞討要飯的老兵;還有人會告訴自己‘這原來才是世界該有的姿態’而選擇加入,自己騙自己一直到生命的盡頭,呵,這種人最多?!?/p>
“但杜克偏偏選擇了最與眾不同的那條路——拿起武器盡其所能抗爭到底??v使勢單力薄、如飛蛾撲火,就像一只螞蟻扒住艾布拉姆斯的一塊履帶板,試圖撼動整輛坦克,但他也依然義無反顧?!?/p>
“聽起來就像唐吉坷德,對不對?”
“當那些揮揮手就可以決定我命運的大人物,得知了杜克原來是這么一個冥頑不靈的唐吉坷德以后,杜克的命運從那一天起就已經注定了?!?/p>
“注定只能成為被投入龐大機器中的一塊小小燃料,用他的生命燃盡最后的剩余價值,直至化為灰燼隨風而散。”
“明天的世界不會缺乏愛國者,后天的世界也不缺才華橫溢的優秀軍人。如果你不愿遵守規則和秩序,那么就只能被規則和秩序所消滅,這就是如自然法則和物理定律一般的事實,僅此而已?!?/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