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代情報工作與影視劇和各種刻板印象中的隱秘行動、見不得光,有著很大的區別。
以老牙舉例來說,其獲取情報的手段堪稱千變萬化、無所不用。
借助互聯網搜羅海量的開源情報并從中檢索出有效信息,用和普通人上網無異的方法來獲取情報,這是一個辦法。
通過收買信得過、靠得住,有長期合作往來的媒體記者刺探情報,這也是個很好的轍。
畢竟那些天天想著比誰跑得快、搞個大新聞批判一番的媒體記者們,事實上也是非常需要高時效性情報重點關照的客戶群體之一。
正好老牙手里能夠拿去變現,把信息轉化成流量的情報,那可是多得很。
平日里挑出幾個自己用不上,或者是用得上但拿去公開也無妨的情報,丟給那些如饑似渴的媒體記者們。
那就不止能收獲一筆可觀的資金回報,還能建立起持久合作的特殊關系,等到了關鍵時刻真能派的上用場,就比如眼下。
“嘿,到底發生什么事了,伙計們。為什么行政宮要突然把我們召集起來開新聞發布會?以往不是都要提前一天通知的嗎,這次難道是出了什么緊急大事?”
“不知道也不在乎,更無所謂。我只知道我們能靠這個狠狠吸一波流量,廣告展現量會火箭式暴增,大把大把的票子就要進口袋里,這就夠了。”
“你能不能認真點?我怎么聽說是博納特將軍出了什么事,城里到處都在傳,很多人都說是和城郊剛剛發生的大爆炸有關。”
“噗——他死了難道不是更好嗎?這軍政府整天到晚就沒一句實話、不干一件好事,一本正經胡說八道的本事比我們這些媒體還厲害。”
“噓!你小點聲,不要命啦?這是能在這種地方講的話題嗎?當心被警衛聽到抓你出去吃套餐!”
身旁的各路記者們嘰嘰喳喳、七嘴八舌,唯有剛剛敲著筆記本電腦,跟老牙確認完最后情況的年輕女記者——埃魯珀,一個人坐在靠近角落里的記者席上一言不發。
和在場的大多數媒體記者不同,埃魯珀不是本國本地記者,而是來自北非國家阿爾及利亞的駐外記者。
長相也并非是一般刻板印象里的黑人女性長相,而是阿爾及利亞因特殊時代背景加歷史因素,而誕生的特定族群——黑腳。
法國殖民者與阿爾及利亞土著結合誕生的后裔,容貌長相上更具白人特征,只是膚色偏黑。
埃魯珀也是如此,從法籍母親那里繼承到了更多的白人樣貌,這在非洲很多看膚色說話的地方算一項優勢,用行內話說便是“天生適合干媒體的料”。
正巧家境殷實不差錢的埃魯珀大學時也是學的這個,在投身新聞業之后很快便嶄露頭角,展現出了超乎常人的天賦。
加之阿爾及利亞本身就和俄國人關系夠鐵,家中常備四位數的T系列坦克與各型機械化載具,在俄國人的軍售榜上屬于能和印度人坐一桌的大客戶,并且還沒印度人那些黑歷史和壞毛病。
理所應當的,老牙很快注意到了這個值得重點關照與長線發展的合作伙伴。
通過幾次成功的情報交易,最終拿下了這個雖年輕但也不傻、甚至還相當機靈的女記者。
眼下,正是老牙指望得上埃魯珀,得靠這小姑娘來給自己辦事的時候。
“我還不清楚究竟出什么事了,你確定發給我的這些問題待會兒會派上用場?”
思來想去總有些拿不定主意的埃魯珀,再次敲擊著鍵盤發去了問詢消息,而老牙那邊幾乎秒回的答復也相當簡單。
“派的上用場你就問,派不上用場你就留著當備忘錄,不過我個人更傾向于前者。”
“......好吧,知道了。”
呼——
老牙那看似不怎么靠譜,還讓人無話可說的對話風格是一如既往,埃魯珀也是早已習慣索性不再多問。
看了眼屏幕右下角的時間,距離新聞發布會開始只剩下不到五分鐘。
做好了參會準備的埃魯珀舒了口氣,正打算拿起一旁小桌板上的水壺喝上一口,沒曾想日常不準時的某人今天居然特別早到。
“全體注意,有請博納特將軍上臺!”
杵在演講臺上的執勤官調試完設備順帶提醒一聲,立刻就將全場的注意力調動起來,方才還嘰嘰喳喳的會場頃刻間鴉雀無聲。
下一秒,只見身著老一套陸軍上將常服的博納特“閃耀登場”,甩開大步旁若無人地走上臺前。
一米八五的身高加上魁梧如黑鐵塔般的身材,倒是撐得起這身異常華貴的軍裝顯得孔武有力、還挺有氣度。
只不過,博納特那張老臉此刻就跟所謂的“氣度”沒什么關系了。
相反還顯得惱火異常,就差把“我他媽快氣炸了”寫在腦門上示眾。
一向很重視自己儀表包裝的博納特,極少以這種面目神情示人。此情此景倒是把臺下那些早已不是第一次見到博納特的記者們看得心驚,恐怕今天還真就是如外界流言所傳那樣有大事發生。
“請肅靜,記者朋友們,聽我說。”
“這么急著叫大家前來,是得說一聲抱歉,原本我也是打算這么說的。但事實是,我們所面臨的嚴酷現實問題,已經容不得讓我再去說這些不合時宜的話。”
異乎尋常的開場白過后,沒給臺下的記者們以發問的機會。
動手掰了掰話筒的博納特緊接撐住演講臺繼續開口。
“我相信,大家應該多多少少也聽到一些流言蜚語和傳聞了。”
“呵呵,是的沒錯,我的確剛剛遭遇了一場非常可怕的刺殺。”
“一群窮兇極惡的破壞分子,悄悄在我車隊的必經之路上,設置了威力巨大的路邊炸彈。”
“我的爆破專家告訴我,那是一顆威力足以炸毀護衛艦的可怕炸彈,TNT當量至少在500公斤以上,任何坦克裝甲車輛在這種威力面前都形同紙糊。”
“這就足以說明一點,有一窩躲藏在陰影中的卑劣小人,看不慣我對民族的卓越領導,更無法忍受我為廣大民眾謀福祉爭取利益。”
“他們迫不及待地想要破壞我們的安寧穩定與幸福生活,他們認為殺了我就可以做到這一點,讓這片土地再次淪陷于黑暗之中。”
“然而他們錯了,大錯特錯!事實已經證明了我肩上的重擔依舊不可辜負,我必須肩負起我不可推卸的歷史重任,一定要為這個國家、民族,生活在這片土地上的每一個人,謀求福祉與生而為人的最基本人權。”
“無論何時,無論何地,任何刺殺都嚇不倒我,更無法擊垮真正心懷大義的領袖。”
“很快,很快,就在不久之后。我們將會用實力與事實讓敵人明白,這種卑劣下作的把戲最終只會埋葬他們自己。我最優秀的將軍們已經制定了一項計劃,即將讓敵人為他們的愚行付出最慘痛的代價。”
“在此,我向諸位保證,每一個人都會很快見證這一刻的來臨,那勢必會是足以載入史冊的一幕。”
博納特這通發言,真的是很好地證明了什么叫“人不要臉天下無敵”。
指鹿為馬、顛倒黑白已經不算什么了,博納特根本不屑用這些小伎倆。
張口就是自我包裝,遇事就是個人英雄主義,就差把“君權神授”和“天命真人”厚顏無恥地喊出口了。
敵人沒把我弄死只能說明我的領導力更加卓越了,敵人只需要搞刺殺就行了,而我博納特吹牛逼搞自我包裝要考慮的就多了。
偏偏如此離譜的發言就是能獲得臺下眾人的認可。
在博納特發言告一段落,話音未落的第一時間,臺下的記者席瞬間就爆發出了勢若雷鳴的掌聲。
方才還痛罵博納特大搞軍國主義不是人的那些個記者,眼下一個個都跟吃了亢奮劑似得,鼓掌鼓得那叫個精神抖擻、容光煥發,只差現場來一出聲淚俱下。
此時此地要是現場拍一通紀錄片的話那都不用找演員了,從導演到演員乃至是劇本都是現成的,而且還都是一個賽一個的專業。
什么?你問記者們何以至此?
因為真的有人擱現場在拍視頻啊。
無論是臺上的軍宣攝制組,還是臺下的博納特行政宮新聞辦公室團隊。
多機位、各角度的拍照攝影設備眼下正長槍短炮齊上陣,擱現場咔咔地拍個不停。
是人都知道現在拍的東西接下來會被用來干什么,精于媒體宣傳的博納特,勢必會把現場這一幕剪輯成片、事后宣發。
于記者們而言,這正是上鏡露臉表現一通的好機會,反正鼓掌而已又沒成本,何樂而不為呢?
相反,要是這時候還露出一幅看博納特不爽又寫在了臉上的表情,那只怕之后的職業生涯就多少有點難辦。
尤其是擱這時候去惹正在氣頭上的博納特,那屬實是耗子跟貓上床,多少有點活膩味了。
按照博納特行政宮新聞發布會的一向慣例。
在博納特率先發言講解完畢,把自己想說的、該說的、哪怕說著也是臺下人不想聽的那些話咧咧完之后,自然就到了記者提問環節。
一名眼疾手快的記者第一個舉起手來。
“將軍,感謝您方才詳實全面的講解,真的很慶幸看到您在如此有威脅性的刺殺后還安然無恙,依然能夠在事發后的第一時間扛起重擔繼續領導我們前進。”
“......”
這話要是擱一般人嘴里說出來,可能還沒啥。
畢竟在座各位也都明白“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的必要性,擱這種場合再怎么拍馬屁都不足為過。
可偏偏,這話是從方才還私下痛罵博納特不是人,大搞軍國主義橫征暴斂抓壯丁的那位記者嘴里說出來的,這就未免有點前后對比太過強烈鮮明。
以至于讓一旁在座的其他媒體同僚們都忍不住悄悄感嘆。
“看看,這才是能成大事的人,以后高低得是主編起步,我可做不到這么強烈反差的臭不要臉,這才是咱們媒體學的精髓。”
“得了得了,快別說了!再嘀咕小心被抓走,有啥話等完事后再扯,先干正事。”
無視臺下記者們的竊竊私語,只要不是公然打自己的臉、跳出來鬧事,眼下的博納特沒什么心情去理會這些其所認為的蒼蠅蚊子嗡嗡叫。
緊接沖剛對自己美言一番的記者笑著回道。
“哦,我認得你,你是每日時訊的記者對吧?專業水平總是那樣的令人印象深刻。”
“非常感謝,我不過是做了我身為公民應該做的。”
當眾拍完了馬匹就該進入到下一個環節,還沒忘記自己要干正事的記者繼續發言道。
“將軍,我想請問,既然您剛才強調了,本次的刺殺行動是敵對勢力所為,那我們是否掌握此方面的詳細信息?有沒有什么有關于此的線索可以向外界透露?謝謝。”
“這是個好問題,相當有意義,你成功抓住了重點。”
扶了扶話筒順帶清清嗓子,銳利的目光掃視過臺下眾人的博納特這就正式答道。
“截至目前,更進一步的深入調查仍在進行當中,最終的調查報告出爐仍需時間,我將會在合適的時機選擇向外界公開。”
“但即便如此,我們仍然掌握了足夠的證據可以證明,本次的刺殺行動就是無惡不作的叛黨安德羅,還有他那群惡貫滿盈的反人類渣滓所為。”
“更加可怕的是,我們的隊伍當中混入了來自安德羅叛黨集團的破壞分子,一些處心積慮想要置我于死地的叛徒。”
“他們里應外合、沆瀣一氣,制造了這次聳人聽聞的恐怖事件!妄圖以此來擊垮我們,徹底消磨掉我們奔赴美好未來的希望。”
“為此,我們必須采取行動。”
“而接下來,一場旨在把破壞分子和叛徒揪出來的清理行動,已經變得勢在必行。任何遵紀守法的公民都有義務監督好身邊的每一個人,一旦有所發現,應當立即向最近的軍警報告,我們必須竭盡全力守護我們來之不易的生活。”
正如周正所預料的那般,博納特有著充足的理由去把屎盆子扣到己方頭上來,這就是博納特一再強調并不斷鞏固的政治正確。
這事究竟是誰干的不重要,重要的是博納特想指定這事是誰干的。
是誰干的才對自己最為有利,才最能將原本差點害自己丟了小命的刺殺,轉變為政治資源與宣傳價值,這才是博納特眼中最為看重的。
博納特也許不是一個學到了現代戰爭精髓的軍人,但確實是一個上了演講臺就如魚得水的“政治動物”。
所謂的真相在這種人眼里,從來都不是恒定的,而是始終與利益隨動可被定義和制造的。
博納特在臺上這么一說,臺下的記者們是該錄音的錄音、該拍攝的拍攝,該敲鍵盤記錄文字的立刻雙手發功噼里啪啦。
互聯網時代的高速發展,已經讓“真相到底是不是真相”變得不再重要,真相與謊言的邊界早已模糊不清。
臺下這些媒體記者們管你是滿嘴胡扯還是訴說真相,只要我第一時間能把博納特這話報道出去,扔到網上引來流量變現,那我就算贏。我就能創造出足夠的商業價值,進而在資本市場環境下名利雙收。
博納特也正是深知并抓住了這一特性,才會在事發后的第一時間緊急召開媒體記者會。
畢竟我博納特本身就是自帶流量的“頂流大網紅”。
只要我在事件消息擴散開來之前,第一時間把我想說的話、想定義的東西擴散出去,那么我所率先定義的真相就能隨事件本身一起病毒式傳播。
讓那些真的腦子缺根弦和純純“因信稱義”的二貨辨不清事實,或者直接就相信這就是真相,再不濟也能實現污染信息的目的。
反正媒體優勢在我這里,宣傳輿論高地也是我占著,怎么想都是保底穩贏、只賺不賠。
望著臺下那些記者們忙得不亦樂乎,雙手噼里啪啦幫自己擴散消息、干勁十足的模樣。
博納特原本被刺殺搞得極度不爽的心情,也一下子好了許多,嘴角不禁揚起了一抹得意的笑容。
心中不由感慨有這幫人肉喇叭免費幫自己干活還真是不錯,這才是自己手中遠比安德羅強大的多得多的頂級利器。
只是還沒等依舊雙手撐著演講臺的博納特得意太久,一位坐在角落里的不起眼女記者忽然站起發聲,趕在在場其他所有同行之前搶到了第二個提問機會。
雖然對方不太面熟,不是印象里被歸類為“自己人”的記者長相。
但本著一向“尊重女性”的人設包裝,博納特也不太好意思讓這看起來弱不禁風的女記者站起來再坐下,何況對方的長相尤其是膚色看起來還挺“自由民主”疊BUFF。
畢竟是在公開場合,還是得注意下言行表現與人設包裝相一致的,隨即應允了這位女記者的發言申請。
只是已經老牙那兒受領了合作任務的埃魯珀接下來的提問,那可就不在博納特的劇本范疇之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