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叔玉和李承乾他們交換了一個眼神,彼此都已經明白了此間的處境。
魏叔玉將王玄策叫到一邊,低聲在他耳邊說了幾句什么。
隨后王玄策又對那邊的大漢用突厥語說了一番。
便見那位叫做博格達的部落首領,朗聲笑道:
“天上的雄鷹,也有饑餓困頓的時候,能夠招待貴客,是我們達達部落的榮幸,還請貴客隨老夫一起去我們族人的聚集地休息吧……”
當聽到博格達說出一口流利的漢話,魏叔玉他們全都目瞪口呆了。
“你……你會說漢話?”魏叔玉微微瞇著眼睛,神情戒備。
將魏叔玉的神情看入眼里,博格達卻不以為意,解釋道:
“我曾經的妻子,便是你們的漢人,是她教給我的……”
一聽這個,李承乾,王玄策和薛仁貴面色齊齊一變,看向大漢的眼神一下子變得凌厲起來。
“不……不是貴客們誤會的那樣,我那妻子是從突厥王庭那邊逃掉的,后來路過我們部落時給病倒了,再后來……再后來就有了我們最可愛的云娜……”
部落首領招了招手,就看到一個四五歲大的小女孩跑了過來。
小女孩瞪大著眼睛,臉上都是一副好奇的模樣。
與達達部落其他的那些族人不同,小女孩的瞳孔是黑褐色的,五官并沒有對方那么深邃,反倒有些像漢人。
看來這博格達沒有說謊,這個小女孩應該就是他與那個漢族女子的孩子。
“那后來呢,那個女人后來去了哪里?”
忽然,李承乾不動聲色地問道。
大唐李世民登基以來,突厥就多次派人來求親,不過都被李世民以各種理由拒絕了。
大概是有了渭水之盟的前車之鑒,李世民也不想自己在歷史上步入了大漢和親,被人詬病千年的后塵。
即便是李淵時期,他太原起兵時期,最多也是暫時向突厥稱臣以求支持,也提過和親的事情。
若說近些年來,和突厥那邊有和親記載的,恐怕也只有在隋朝的義成公主了。
她是楊氏宗室女,曾嫁突厥啟民可汗,后來啟民可汗死后,依據突厥的習俗,續嫁給啟民可汗的兒子始畢,處羅,以至到劼力可汗的手里。
如此想來,這個從突厥王庭逃出來的女人,怕是和義成公主有著莫大的干系,極有可能是其身邊的侍女或者陪嫁丫頭。
李承乾對于這個義成公主如此上心,也是因為聽到李世民曾經提過一嘴,說是此人雖是女子,可是論起心狠手辣,手段之鐵血,絲毫不輸男兒。
為了拯救隋朝,死心塌地地跟著突厥以及突厥的兒子們。
即便這個天下早已換了主人,義成公主也始終認為李家的大唐是篡逆之輩。
李承乾不知道李世民與這位義成公主之間有些什么,只是覺得自己這位父皇每次談到這個女人,語氣中總帶著一抹淡淡的可惜。
但他也清楚,對方如何也不可能與大唐化敵為友了。
李承乾的思緒紛飛,卻沒有注意到博格達眼中彌漫出一抹濃濃的悲傷之色。
“她……她不在了,她生下云娜之后,便不在了……”大漢抹了抹自己的眼角。
這時,那個小女孩抱著博格達的大腿,輕聲安慰道:
“阿爹不哭,阿娘是去天上享福了,她一直看著我們呢,晚上的星星,就是阿娘在沖我們眨眼睛呢……”
博格達擦干眼淚,一下子將女兒抱起,臉上強裝出笑容,道:
“對對,云娜說得對,相信過不了多久,我們一家人就能團圓了呢……”
聽到這話,魏叔玉心頭一跳,不禁出聲試探道:
“夫人的事情,還請你節哀,不知夫人是如何去的,生了什么病嗎?”
“生病?”
博格達臉上顯現出一抹嘲諷的表情。
“她若真是因為生病,那便是不該生為隋人,更不該跟著那個喪心病狂的女人,嫁入突厥……”
魏叔玉無聲地地張了張嘴,知道博格達口中那個喪心病狂的女人,多半便是義成公主了。
提及自己的妻子,博格達仿佛一下子打開了話匣子。
“她是被劼力派人捉回去的路上拼死從馬車上跳下來的……都怪我沒用啊,連自己女人都守護不了,現在那個該死的劼力又把主意打在了我的小云娜身上,可……可她還是個孩子啊……”博格達臉上盡是迷茫與無助。
魏叔玉與李承乾幾人愣在當場,不知道該說些什么。
漢家青史上,計拙是和親。 社稷依明主,安危托婦人。
這種和親的詩句,讀起來是一種感覺,可親眼見到又是另外一種感覺。
面對著如此悲劇,任何安慰的話語都會顯得無比蒼白。
“那你打算怎么辦呢?明知道劼力那邊不懷好意,還要帶著女兒前去赴宴嗎?”魏叔玉出聲道。
博格達搖了搖頭。
“不去又能怎么辦?劼力勢大,稍微有些骨氣的部落,早就被殺光了,達達部落已經流了太多的鮮血,我總不能帶著大家去死吧……除非……唉,不可能的,肯定不可能的……”
“除非什么?”魏叔玉問道。
博格達深深看了魏叔玉以及李承乾幾人一眼,然后緩緩吐出了一句話。
“除非大唐能派大軍過來,將劼力這個王八蛋給殺死,或者大唐邊境那邊與突厥接壤的地方,能夠給我們達達部落劃出一小塊地方,繁衍生息,那就算是和劼力翻臉,我們也沒有什么好怕的了……”
“你們如此畏懼劼力,難道就不怕大唐?那劼力好歹與你們同族,大唐那邊可是漢人……”魏叔玉意味深長地問道。
“同族?哪有將屠刀看向自己同胞的族人?從他逼死云娜他娘那天起,老子早就和他不是一家人了,劼力這個王八蛋只是我的仇人,我恨不得吃他的肉,喝他的血,僅此而已!”
博格達一番話說的咬牙切齒。
“至于說到大唐,他們從來沒有做過什么傷天害理的事情,我只是聽云娜她娘,還有從大唐做生意回來的朋友說過,說是那邊對待我們異族人很友善呢,聽說大唐的皇帝還親自給一個胡人酒館,送了一副對聯呢,你說,這樣的人,又有什么好怕呢?”博格達眼中帶著一抹羨慕和憧憬。
仿佛那個收到皇帝禮物的人,是自己就好了。
只是他不明白,在他說完了這句話之后,為什么對面的幾個少年,都將目光投向了一旁的那個小矮個子。
“沒想到,你的那啥……都已經是名人了,呵呵,四個時辰,厲害,厲害……”
魏叔玉用眼神瞥了薛仁貴一眼,沒成想這個家伙非但沒有臉紅,反而像是得到夸獎一般,將胸膛挺了起來。
一副與有榮焉的模樣。
聽到這里,魏叔玉和李承乾心中也終于松了口氣。
原本以為他們就要當俘虜了,卻不曾想,遇到了一個對大唐極有好感的部落首領,更關鍵的人,劼力可汗還是這人的仇人。
這簡直是絕處逢生啊!
至少他們不用再為自己的安危感到焦慮了。
就在魏叔玉神經放松的一瞬間,卻聽到博格達忽然幽幽道:
“我看幾位的口音,不像是邊境上的行腳商,反倒像是關中一帶的方言,莫非幾位是長安來的貴人?”
“ 臥槽!大意了啊……”
片刻之間,魏叔玉汗毛乍起,冷汗已經從后背流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