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今也倉皇抬頭,對上了一雙不耐的眉眼。
他單手撐著黑傘,瀟瀟然站在溫今也身后,身上的皂香透過雨氣縈繞而來,溫今也心底的慌張莫名被安撫。
他身后,徐向白踩著水坑往這邊跑,“璟哥哥,司機到了,咱走唄,你往這邊車進不來。”
跑近了,才發現傅硯璟一塵不染的校服上被大片橙色飲料濺染。
“我靠,什么情況,誰讓你濕身了?”
他的傘稍一傾斜,水珠滴落在了溫今也眉骨處。
順著額前發梢的水滴滴下落。
傅硯璟睨了他一眼,“不會打傘就把傘留給有用的人。”
說著,他將徐向白掌心的傘一抽,撐在了溫今也頭上。
雨水敲打著傘面。
溫今也透過被隔絕的雨簾,終于細致看清了來人的模樣。
鼻梁高挺,眉骨突出,那雙很標準的桃花眼此時下垂著,看起來幾分清冷。
他在學校很有名,長得帥,性格拽,還跟徐向白那種錢當紙撒的富二代關系極好,是學校很多女生的愛慕對象。
但他好像有女朋友,是高三那個很受歡迎的學姐,何佳予。
她是傅硯璟身邊唯一一個可以跟他們一起吃飯放學一起走的女生。
溫今也像一只靜止的木偶。
沒想到在這么狼狽絕望的時刻,竟然會真的有人出現在自己身后。
“愣著干什么,接著。”
極致恐懼的籠罩下,任何一點關懷都有可能成為她的救命稻草。
溫今也緊繃的那根弦因為一把撐在她頭頂的傘而徹底斷裂。
雨不會再滴落進她的眼睛了,可她的視線卻越發模糊。
她濕透的校服袖子,怎樣都擦不干凈眼淚。
溫今也握緊了傘柄,哽著聲說:“謝謝。”
徐向白縮著身子供進了傅硯璟的傘下,后知后覺反應過來這邊不對勁的情景,“璟哥哥,你不會是來英雄救美的吧?”
傅硯璟皺眉看著自己校服上的污漬,“順手的事。”
譚冬林也在看清他身上穿著江北高中的校服后反應過來。
指著溫今也罵罵咧咧,“溫今也,你膽子肥了,敢叫幫手了?”
被忽略的一群人沒了耐心,叫囂威脅著,“你們幾個什么情況?小伙子,想逞英雄也得來打聽打聽,明水巷這一塊誰罩著的!”
徐向白最看不起這種人,捅了捅耳朵很氣人的說,“大聲點,跟我說是誰?不會是你吧?”
為首的大哥冷哼一聲,“算你長眼。”
“哈哈哈哈哈”徐向白囂張的笑聲回蕩在雨中,“看不出來你屬王八的,出門還帶罩呢?”
一句話徹底讓一群人動了怒,幾個小混混紛紛擼起了袖子。
溫今也不想他們被拽入自己這潭泥水里,“你們快走吧,他們這群人很不好惹。”
“別擔心。”徐向白回應著,打通了電話,“雖然敵眾我寡,但是我們氪金。”
傅硯璟只是嗤笑一聲,“有多不好惹?”
這句話徹底惹怒了為首的黃毛混混。
“你小子是不是真想死?”
譚冬林一見這架勢,像是為了表明衷心,一把扔了手里的傘,“大哥,這種人我自己對付就行了。”
他徑直朝傅硯璟這邊沖過來。
然而揮舞在半空中的拳頭還未來得及落下,便被傅硯璟一腳踹開。
傅硯璟甚至單手撐著傘,另外一只手輕而易舉將人撂倒在泥水里,傅硯璟的鞋踩在譚冬林胸口處,居高臨下地,“上趕著找墳?”
譚冬林動彈不得。
另外一群小混混躍躍欲試。
然而還未等有動作,明水巷便被一群黑衣保鏢層層圍住。
徐向白夸張罵出一句“我靠”,深感不公平,“璟哥哥,還是你的命值錢,初中時我氪金跟人打架,那時候保鏢就來了倆。”
傅硯璟沒接這話茬,只道:“去給我買幾瓶飲料。”
“就要地上這款。”
不一會兒,保鏢拎著一箱子出來。
傅硯璟慢條斯理的拉開易拉罐拉環,一個接著一個往譚冬林身上砸。
“記住了嗎?垃圾不能亂扔。”
譚冬林嗚咽著說不出話,鼻青臉腫的,一直擺手求饒。
最后一瓶飲料砸在譚冬林額頭上,傅硯璟終于收了手,輕蔑的眼神像是看垃圾一般,“道歉。”
譚冬林哆哆嗦嗦地爬起來,不敢造次,“對……對不起,我不該把飲料往你身上扔。”
“不是跟我。”
傅硯璟拽住譚冬林的脖子,將人拽到了溫今也面前,“是跟她道歉。”
“對……對不起表妹。”
傅硯璟嗓音里幾分譏誚,“還知道她是你表妹呢?”
譚冬林沒見過這種架勢,都要哭了:“我是真的知道錯了,你就讓我滾吧。”
“別再打聽女生的內衣顏色了,知道了么?”
譚冬林點頭如搗蒜,“知道了知道了!”
傅硯璟像是看清了譚冬林的德性,他什么都能想得到,不咸不淡地警告,“等我走了也別找她麻煩。”
“是是是……”
“滾吧。”
譚冬林如釋重負,幾乎是跌跌撞撞地跑走。
明水巷里重歸寧靜。
徐向白攬著傅硯璟的肩,“走吧阿璟,今晚還有球賽呢,別耽誤了。”
“走吧。”
望著少年高挑的身影,溫今也鬼使神差地開了口,“謝謝你。”
回答她的是徐向白,“沒事兒,璟哥哥都說了順手的事。”
“你的傘。”
傅硯璟頭都沒回,“撐著吧。”
……
那把傘短暫的撐在了雨里,卻長久的撐在了溫今也心上。
也許現在看來,他不過是隨手的舉動。
可在十六歲少女心中,他是鑿破黑暗的一束天光。
盡管那些,他渾然不記得。
車窗外雨水蜿蜒,玻璃上騰生起的水霧模糊了溫今也映在上面的眉眼。
空氣中彌漫著潮濕雨氣。
道路上鳴笛聲不斷。
溫今也沒出息地想,也許再來一萬次,她還是會在那個時候,反復愛上傅硯璟。
只是她也沒想到,她會被困住那么多年。
她人生中得失無常的不如意太多,溫今也只能順其自然。
可唯有在傅硯璟這件事上,她可以勇敢到報考港城的大學,只為了博一個還會再相遇的可能。
事實證明,她確實博到了。
她被他車剮蹭在地,他推門而下看向自己的那一眼,那么陌生。
可依舊令溫今也熱淚盈眶。
明明一開始覺得,只要能再見一面就很知足的。
傅硯璟的輕蔑,是她為貪心付出的最大代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