單簡只當小桃有事要稟報蘇禾,于是飯后便領著幾個孩子出了門,將一室安靜留給了主仆二人。
小桃立在蘇禾面前,唇瓣幾度翕張,卻始終吐不出一個字,眉間蹙著難言的躊躇。
蘇禾抬眸,將她這副情態盡收眼底,唇角微微一牽:
“從未見你如此吞吞吐吐,說,究竟探聽到了什么?”
小桃見主子容色平靜如水,心下一橫,將所獲消息和盤托出——她信她家小姐,絕非尋常閨閣弱質,這些事,瞞不得,也不必瞞。
“我們的人查到,王府后院深處確有一處院落,守衛極嚴,等閑不得近。
但送入其中的衣物用度,卻分明是年輕女子所用之物?!?/p>
言畢,小桃憂心忡忡地望向蘇禾。
“主子,將軍她……或許另有苦衷?您……要不要親自問問?”
蘇禾并未立即答話,只自顧自執起桌上微溫的茶壺,徐徐注水入杯。
她指尖穩定,水面不起半分漣漪。直至一杯茶慢飲盡,她才擱下茶盞,清脆一聲碰響。
“不必?!甭曇舻隙ǎ按耸拢阒划攺奈粗獣??!?/p>
小桃一怔:“小姐,您……不追究?您竟忍得下?”
蘇禾這才緩緩轉頭,目光清凌凌地落在小桃臉上,那眼底深處,是洞悉一切的明澈,與一絲隱于平靜下的銳利。
“單簡既選擇瞞我,必有他不得不瞞的緣由。
而這緣由,根子定然在單家,或者說……在我身上?!?/p>
她語氣平穩,卻字字如錘,“一個男人,數次邀約,卻能克制住不碰你分毫,不外乎三種可能:其一,身有隱疾;
其二,此事牽涉到我,令他投鼠忌器;
其三,他心中厭我、恨我,故而連碰都不愿?!?/p>
她微微一頓,空氣仿佛隨之凝滯。
“他身體如何,我心中有數。而他待我之心,更毋庸置疑。
那么,答案只有一個——此事,必與我息息相關,甚至可能……危及于我?!?/p>
小桃倒抽一口涼氣:
“可、可究竟是何等樣的事,需要如此隱瞞?竟還與……與床笫之事牽連?”
是啊,究竟是何等樣的事?
蘇禾凝眉沉思片刻,眼中掠過一絲精光:“小叔呢?”
“崔神醫去了鄰近村落義診,可要屬下即刻去請回?”
義診?蘇禾略一沉吟,擺了擺手:
“不必,我這點猜測,不值得耽擱他救死扶傷,至于王府那位女子……”
小桃也很好奇。
被嬌藏于此,到底是誰呢?和將軍又有什么關系呢?
“不必理會!”
既然不理?
“小姐!”
“夫妻二人最忌諱便是猜忌,此事我會親自詢問。
你去休息吧!”
小桃只得應聲退下。
房門輕掩,室內重歸寂靜。
蘇禾獨自坐在原處,窗外光影斜移,在她沉靜的側臉上投下明暗交織的輪廓。她緩緩抬起手,三指輕輕搭上自己另一腕的脈搏。
指下搏動平穩有力,氣血充盈,絕無半分中毒受損之象。
既非中毒,那究竟是什么……讓單簡寧可隱忍至此,也絕不敢越雷池一步?
那股無形的張力,隨著她斂下的眼睫,在靜謐的空氣里,悄然彌漫開來。
罷了,與其在這里耗費心神,不如親自一問!
當單簡將孩子們一一哄睡,為他們掖好被角,正欲在外間榻上歇下時,門外傳來輕柔的叩擊聲。
“將軍,夫人……在院中等您,說有事相詢。”
單簡的心猛地一沉。
他了解蘇禾,若非緊要,她絕不會在此時辰特意相候。
一種不祥的預感攫住了他。
他推開門,只見蘇禾獨自立在庭院中,月色如水,勾勒出她清瘦而挺拔的身影。
夜風吹拂著她的衣袂,她靜靜地站在那里,仿佛已等候多時。
“禾兒,這么晚了,為何還不安歇?”
他走上前,語氣帶著慣常的溫柔,卻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
蘇禾沒有迂回,抬起眼,目光清亮如雪,直直望入他眼底,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回避的力量:
“單簡,王府后院那處守衛森嚴的院子里,住的女子是誰?”
單簡呼吸一窒,果然沒瞞?。?/p>
“你知道了?”
“所以我來問你!我想聽你親口說!”
他喉結滾動,最終,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逸出唇瓣,帶著無盡的疲憊與難堪。
“她……”單簡的聲音干澀,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砂紙上磨過,“她是單家為我選定的’備選’。”
蘇禾眸光微凝,并未打斷他。
“單家百年將門,榮耀與責任并重,絕不能有絲毫行差踏錯的風險?!?/p>
他艱難地繼續,拳頭在身側悄然握緊:
“他們需要你我關系緊密,也需要單家有一位真正的當家主母!”
他閉上眼,幾乎不敢看蘇禾的反應。
“這就是我的難堪,我的……身不由己。”
月光下,蘇禾靜靜地聽著,臉上看不出喜怒。
良久,她才緩緩開口,聲音依舊平靜,可卻一邊轉身一邊說道:
“這是第一次,下一次若還是這么爛的借口……單家,你我之間恐怕又要回到最初了!”
咯噔。
果然瞞不住她!
她不信!
是呢,如此漏洞百出,他說出口都覺得有些難以置信。
可若不是這個借口,難道要告訴她那里面的女人是……
單簡默然,他的沉默已然是答案。
夜風吹過庭院,帶著涼意,卻吹不散兩人之間那沉重而膠著的情感拉扯。
他的無奈,他的捆綁,他的珍視與他的自鄙,都在這一刻,赤裸裸地攤開在了月光之下。
看來,他不能坐以待斃了。
重重吐出一口氣,看了一眼熟睡的孩子,對著漆黑的夜空說道:
“走吧,該收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