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堅的思緒一片混沌,他感覺自已的大腦仿佛變成了某種蛆蟲,在顱腔里不斷地蠕動著。
那些見不得光的、被遺忘的記憶就好像是它的內臟,此刻它掙扎著、翻滾著,要將它們全部擠壓出來。
第一個被擠出來的是正義授劍的那一天。
那個輝煌的巨人站在云端,照耀著地面的凡塵城市,白金色的大劍放在精致的盒子里被授予那些戰團中的精英們。
獲此殊榮者約有千人,他是其中之一,他挺直腰背站在人群中,又小心翼翼的窺視著天空的無敵艦隊,心中滿是震撼和崇拜。
“我以我的生命起誓,將窮盡一生貫徹正義。”他跟著所有人一起宣誓。
那時候他很年輕,很有天賦,是軍團中最有可能進艦隊的人才,他們團長笑著拍他的肩膀說:“你可要加油啊,到時候你上去了,我們臉上都有光!”
第二個被擠出來的是接到阻擊戰任務的那一天。
軍團里的所有要員聚在一起,琢磨著那個模棱兩可的命令。
他聽見團長說:“這次不是指定任務,而且地點離我們比較遠,長途奔襲的話,對我們的戰斗力也會有影響。”
他聽見自已說:“團長,我覺得我們應該去,畢竟我們是有白金劍的戰團,應該比別人承擔更多的責任。”
其實他是有私心的,那時候他急于在戰場上立功,急于讓正義看到自已的存在。
第三個被擠出來的,是阻擊戰開始的前一個小時,戰場上靜悄悄的,荒草靜悄悄的,土地靜悄悄的,樹木靜悄悄的,月亮也是靜悄悄的。
然后,月亮被遮住,死亡開始降臨。
憤怒突然就又回到了龍堅的胸腔,他緩緩地抬起頭,對眼前的怒目而視,眼白中滿是血絲。
他手腕上印記明滅,空氣之中出現了一道裂縫,白金劍的劍柄從中探出。
他抓住劍柄將其狠狠地拔了出來!
“我要殺了你!!”他兇狠而堅定。
趙凝月單手托腮看著他,仍然風輕云淡:“好啊,那我就給你這個機會吧。”
下一瞬間,水吧的四面墻壁的向后倒去,天花板消失不見,這間小小的水吧之外,并非剛剛的走廊,而是一片巨大的曠野。
挾裹著血腥味的風從遠處席卷而來,殷紅的雨滴將大地浸染成一片血色。
在這一片詭奇天地的盡頭,他看見了它,災厄的超凡形態!
近千米高的蛛形綱生物,灰白色的外骨骼,身上布滿螢白色的荊棘。
血紅色的云層跟隨在它身后,行進到哪里,就鋪開到哪里。
不計其數的尸體懸浮在空中,圍繞它巨大的身體周圍,如同細小的蚊蟲。
它緩慢地前進,如同碾過世界的戰車。
龍堅看著它,第四段記憶被擠了出來,那是他第一次親自面對災厄時的場景。
當時也是這樣,他提著白金劍,仰望著這個緩慢向前推進的天災,看著他的戰友毫無反抗地一個接一個跌入天空,炸成血霧,變成那紅色云層的一部分。
他的驕傲和信仰煙消云散,一絲戰斗意志也提不起來,只剩下對死亡的恐懼。
他看見有人逃跑,所以他也跑了。
當時他在想什么?
他在想自已很優秀,不該這么毫無意義的死去。
十年!!
再給他十年!!
十年之后他一定能超越災厄,為第九軍團復仇,從此他要為了復仇而活!!
但是現在,他再一次對上了這個象征著死亡和殺戮的巨大生物,看著它就那么平靜緩慢地前行。
然后他如同一百年前一樣開始逃跑!
一百年了。
一百年后的今天,他還是看不到任何獲勝的希望。
此刻他完全忘了憤怒,忘了復仇,唯一沸騰的,只有本能的恐懼和求生的欲望!
他在心里想,再給他一些時間,他總會想到辦法的,終有一天他能戰勝災厄。
但是跑著跑著,恍惚間,他突然看到了背影跑在他的前面。
那是……一百年前的他。
一百年前的他,跑的真快啊,而且看起來那么年輕,驚恐逃竄的樣子像是年幼的鹿。
龍堅的步伐從奔逃變成行走,最后站在原地,目送著那個年輕的幻影遠去。
他想,他再跑又能跑到什么時候呢?這樣狼狽的跑一輩子嗎?
他已經老了,沒有多少時間了,他的實力不會再增長了,只會日漸衰退。
縱使跑得出戰場,也跑不過飛逝的時光了。
身后毀滅性的氣息還在逼近,他回過頭,抬頭仰望那個不可戰勝的敵人。
莫名其妙的,他想起了在水吧里垂首給他倒水的女生,想起她說正義奪走了她的家人,想起她說是她救了他。
突然間,他就沒那么恨了。
但是他還有一件事要做,一件一百年前他就應該去做的事情。
他單手持劍,再度開始奔跑,但這一次,目標是災厄!
災厄的視線朝著他投射過來,那八顆巨大的眼睛仿佛倒映著這片天地之中的一切,也倒映著他蒼老畸變的臉龐。
他發出野獸一般的怒吼,銀白色的紋路從白金劍上蔓延開來,迅速在他身上交織,為他染上了些許神性。
隨后,身體宛若一道流光一般沖天而起,手中的白金劍吞吐出巨大的劍芒。
他開始揮劍,揮出那遲到了一百年的一劍!
這一劍不是為了正義,而是為了自已!
某一剎那,他仿佛感覺到了第九軍團的存在。
那些人站在他背后,注視著他。
他們永遠年輕,只有他蒼老了,老得像一條無家可歸的野狗。
災厄沒有無視他,而是選擇了迎擊,它抬起前肢,攜帶著鋪天蓋地的毀滅氣息轟然砸下。
兩者相撞的前一個瞬間,龍堅心想,能夠讓災厄親自出手與他對決,這也算是最高禮遇了吧?
喀啦。
那是冰塊發出的清脆碰撞聲。
趙凝月修長的睫毛微微撲閃,仿佛剛剛回過神來。
她單手托腮看著柜臺上的那杯冰水,冰塊稍微有些融化了,那聲音就是融化的冰塊相互碰撞發出的。
她蠻喜歡這種聲音的,給人一種冰冷但是溫柔的感覺。
柜臺前面沒有龍堅,空空蕩蕩的,仿佛沒有客人來過。
不過趙凝月對此并不在意,趙凝月起身收掉杯子,關上了玻璃門,回到自已的臥室去休息了。
畢竟現在現實世界是白天,對應這里是夜晚,這也是她不太愿意幫這個忙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