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從進的諾言,其實是真心的,只要能用政治手段解決成德鎮,一個節度使之位,又有何難。
在陳從進看來,他和王镕唯一的分歧點,便是一個要實權的節度使,但陳從進要的卻只是一個虛職。
只是陳從進的諾言,王镕聽后,并沒有松一口氣,而是先拜謝了一句,隨后又道:“叔父,成德多年來,不曾出鎮外戰,民心思安,若叔父允諾,成德一成不變,則從今以后,侄兒唯叔父馬首是瞻,但有所令,無有推辭!”
陳從進看著王镕,臉上的笑容收斂了一些,他沒想到王镕會如此直接,但陳從進并沒有立刻出言反駁,而是緩緩說道:“今日你我叔侄二人,有什么話,暢所欲言,你是怎么想的,都一并說出吧!”
王镕略一沉吟,隨即開口道:“幽州兵馬,不入成德境內,叔父若要用兵中原,侄兒亦可出兵,也可提供糧草,民夫,軍械,然成德軍將,戰后需回返成德,不能久駐他鎮。”
說到這,王镕看了一眼陳從進,見其臉上的笑容已經收起,當即又道:“如此,叔父無后顧之憂,專心面南,甚至問鼎中原,侄兒之愿,只是為守住這方寸之地,存王家百年之基業。”
這幾個條件,層層遞進,王镕清晰的表明了成德鎮的立場,那就是可以做陳從進的盟友,可以為你提供援助,但必須保持相對的獨立和自主,這不是徹底降服,而是合作。
他的話語直白而霸道,帶著不容置疑的壓迫感。
陳從進聽完,有些沉默,這樣的條件,如果是換成李克用,那定然是會欣然接受,但是陳從進要的是后路徹底穩固。
但很顯然,成德的軍將,其骨子里的傲氣還沒被磨掉,同為河朔三鎮之一,成德是穩定的,錢糧,軍械,人口,經過這么多年的積累,他們還有這個底氣,來對陳從進說不。
良久,陳從進輕笑一聲,既然王镕開門見山,那陳從進也可以直接說出自已的底線,王镕可以繼續坐鎮成德,但是最重要的軍隊,陳從進要全面接管。
這個接管,不是說將成德鎮內的所有軍將全部更換,這樣的條件也不現實,只是說,成德軍隊必須要移鎮。
成德四州之地,除了各地的州兵鎮將外,成德共有近三萬成建制的野戰軍團,屯兵于鎮州。
“侄兒可繼續坐鎮成德,其鎮內,人事,稅收,侄兒一人而決,幽州軍也可不入成德,但是其成德鎮三萬之眾,需聽從本王之令,或用兵,或駐防,令出本王之口,決無商榷之余地。”
陳從進的話語直白而霸道,帶著不容置疑的壓迫感。
對陳從進而言,成德雖只有三萬軍卒,但卻地處腹心,這樣的國中之國,如果軍隊不在自已的控制之中,一旦有變,后果不堪設想。
比如在大軍兵進中原時,王镕突然反叛,那么后路遇襲的情況下,前線就有全線崩潰的危險。
所以,陳從進需要將成德的軍隊全部調出,對于其鎮內,大行監視,只要王镕不是忽然間大規模的征兵,那他在天下平定之前,也不會去插手成德的內部事宜。
如果是大規模征兵,新進的軍隊,其在短時間內也不會形成戰斗力,即便是王镕偷偷摸摸的組建小規模私軍,那在這么廣袤的戰場上,也無濟于事,并不會引發前線的大危機。
“叔父,此是否待侄兒過苛?”
陳從進聞言,站起來,嘆了一口氣,道:“成德雖被本王團團包圍,可反過來說,卻也是在本王的腹心之中,臥榻之側,豈容他人鼾睡!”
“臥榻之側,豈容他人鼾睡……”王镕低聲重復了一句陳從進的話語。
這句話說出了陳從進的擔心,王镕是個聰慧的人,他知道,說再多的利益,如果不能消除陳從進心中的憂慮,那么這場會面是不會有任何成果的。
如果河北之地還有別的藩鎮,或許陳從進會看在成德守成的份上,優先用兵別處,但如今,河北之地,僅剩成德一處,而在沒有徹底解決成德之前,以陳從進持穩的行事風格,恐怕是不會進軍中原。
王镕臉上露出一絲苦澀的笑容,隨后說道:“叔父遠道而來,侄兒是很想順服叔父,然而,侄兒年幼,如此大事,還需和鎮內諸將共同商議一番。”
陳從進這時緩緩上前,而這一舉動讓旁邊的眾將心中一緊,而陳從進卻沒有什么異常的舉動,只是上前輕輕的拍了拍王镕的肩膀。
“侄男放心,鎮內諸將,若有跋扈者,叔父自當帶甲十萬,誅叛逆之首!”
這一場談判,雖無硝煙,但陳從進和王镕二是的會面,仿佛更像是陳從進給的最后通牒。
要么答應他的條件,要么,大軍壓境,陳從進帶甲十萬,誅的或許就不是叛逆之首了。
夕陽下,兩軍分道揚鑣,王镕返回營地,古寺在余暉中顯得格外蕭瑟,王镕回頭望了一眼,他似乎可以看見陳從進的身影,就站在寺廟的階梯上,冷冷的注視著自已。
待回返營中,王镕和眾將齊聚,所有人一言不發,只有未隨王镕入寺的大將崔文定率先開口詢問:“談的如何了?”
掌書記劉駒見王镕一言不發,隨即嘆了口氣,沉聲說道:“咱們的條件,武清郡王接受了一部分。”
“那不接受的是哪一部分?”崔文定又問道。
“不接受的,就是成德諸軍不外駐他鎮。”
劉駒看了一眼崔文定,隨即直接說道:“武清郡王的條件,很清晰,很直白,成德鎮內,除了城中駐防州兵外,其余軍將,在郡王用兵時,需全部調出,上下軍令,悉由郡王一言而決。”
崔文定急忙問道:“可有繼續商談的余地?”
“臥榻之側,豈容他人鼾睡!”劉駒說到這,又補充了一句:“此乃武清郡王之原話。”
“這意思很明顯了,沒有商榷的余地,要么同意,要么開戰,沒有別的路了。”一旁的符習這時也插嘴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