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看向她,她眉眼帶笑。
“左相都說了,這丫頭深受陛下寵愛,若她識相,我們拿捏住她,對我們有利而無害。”
宋景陽和宋老夫人習慣了厭惡這個孩子,總是有意無意的,對著她露出不滿的神情。
蘇明媚和宋青沅就不一樣了。
對她們來說,宋綿綿如今可是個香餑餑。
“不錯,兒啊,既然那丫頭在示好,那日后你就對她多上點心,讓她以后在仕途上助你一臂之力。”
宋老夫人叮囑著。
絲毫沒有覺得,讓一個幾歲大的孩子幫他提升仕途有何不妥。
“娘放心吧。”
雖說他心中有些不安,但飛黃騰達的執念蓋過一切,他當即便將心中那點不安拋諸腦后。
宋青沅等了片刻,沒等到他開口,有些無語。
“爹,明天姐姐生母的棺槨就要被送回京了,她一個孤女,正是您表現的時候。”
宋青沅提醒道。
“明天太子不是去嗎?”
她都要替母和離了,緣何還要他一起去接棺槨?
豈不是等著滿京城的人看他的笑話嗎?
“青兒說得對,那丫頭替母和離,京城也許會有人取笑你,但更多的,會覺得這孩子不敬父親。”
蘇明媚反應過來,立馬提議道。
“你明天就要陪她去,讓全京城的人都看著,并非你宋景陽始亂終棄,你是一個有情有義的人,即便和離了,你也會看在三年夫妻的份上,送她最后一程。”
“而且綿綿是一個孩子,怎么的也得有長輩替她操持啊,我一個繼母不方便出面,可你不同,即便和離了,你也是她的親生父親,你就是要讓全京城的人看著,她如何的不孝,她越是被人嫌棄,就會越依靠你,左相才會滿意。”
裝模作樣罷了,她蘇明媚都裝了二十年了,簡直是手到擒來的把戲。
宋景陽從前還會做點面子上的事,自從鬧了幾次笑話后,又得知綿綿的銀子都放進錢莊,他就放棄了。
但蘇明媚的話點醒了他。
他現在是要做戲給左相看。
翌日,宋景陽換上一身素衣,親自帶綿綿出門。
宋家其他人也做足了樣子,送他們父女二人出門。
不知道的,還以為他們真是多么和諧的一家人。
只是誰也沒想到,剛出門便遇上了太子的車駕。
戚玉衡是帶著和離的圣旨來的。
只是他也沒想到,宋景陽會陪著綿綿去接武英將軍的棺槨。
他沒有多言,只是將綿綿接到他的車駕上去。
“綿綿,我來陪你!”
戚蕓玥坐在馬車里,一看見她急忙牽過她的手。
“謝謝蕓兒姐姐!”
綿綿心中感動。
“姑姑和茜兒會在將軍府等你。”
皇室不宜太多人出面,她們二人便沒有到城門去。
到了北城門,綿綿下馬車才發現,這一大早的,城門處竟然聚集了不少百姓。
胡篤行,葉濟世,許仁和秦家一家四口都在。
綿綿一一跟他們打過招呼,有些疑惑地看向四周。
“百姓是自發前來的。”
胡思明和胡三省從人群中走出。
他們二人剛從早朝下來,比太子慢了一步。
百姓紛紛應和。
“是啊,我們是自發前來的!”
“國公爺和武英將軍為國征戰,我們是自發送他們二人的!”
看著真心實意前來的陌生人,綿綿心中五味雜陳。
城門轟隆隆地打開,三名將士騎在高頭大馬上,身穿玄甲,神情肅穆地穿過城門。
身后便是城門外盎然的綠意,以及兩口黑色的棺木。
清晨的風吹得白幡獵獵作響,刮得綿綿耳朵生疼。
戚玉衡身穿鵝黃色朝服,站在身穿素衣的綿綿身邊。
小小的兩個孩子,還沒馬高,看起來孤零零的。
身穿玄甲的將士翻身下馬,手里捧著林家軍旗,雙目紅腫。
肅靜的城門口,只剩下噠噠的腳步聲。
三名將士齊齊跪在兩人面前,將軍旗舉過頭頂。
“末將,奉命護送鎮國公,武英將軍棺槨,鎮北將軍,驃騎將軍,驍勇將軍,衣冠冢,回京!”
將士們聲音中都帶著哭腔,一連報出五人的封號,更是讓眾人的心越發沉重。
曾經鎮國公府一連封了四將,成為大周的驕傲。
如今卻一場戰役,五人去,雙棺還。
三個兒子更是連尸骨都找不到了。
綿綿再堅強,也終于忍不住,淚水止不住地落下。
前世她夭折,一卷草席打發了。
武安侯府以幼女傷心過度病逝為由,接管了將軍府。
林家世代用命換來的賞賜,全進了宋家和蘇家的口袋。
她外祖父和娘親的棺槨送回京時,他們哭天搶地,賺足了口碑。
可只有變成鬼魂的綿綿知道,賓客散去后,他們看中了陛下賞賜的楠木棺槨。
竟然喪心病狂地將棺槨拿去賣了,隨便找了兩口棺,將她的外祖父和娘親草草埋葬。
戚玉衡看向她,見她雙眼直勾勾地盯著眾人身后的棺槨,不著痕跡地嘆了口氣。
“起來吧,辛苦你們了。”
戚玉衡替她接過軍旗,三位將士這才站起身。
“綿綿,把軍旗蓋在國公爺的棺槨上,便可迎棺回府了。”
他低聲叮囑她。
按照慣例,棺槨需送回府中,停靈三日,供親友悼念。
隨后便會下葬祖墳,完成儀典。
綿綿努力地眨著眼睛,將淚水咽下去。
她挺直腰背,接過軍旗。
原本應該由親人蓋旗,但林府只剩下綿綿一個外孫女。
宋景陽故作難過,抬腳試圖走上前。
不曾想,秦元卻搶先一步,來到綿綿身邊。
“臣作為綿綿的義父,由臣來協助綿綿吧。”
戚玉衡瞥了宋景陽一眼,點了點頭,同意了。
綿綿沒有理會身后的親生父親,在義父的陪同下,一步一步走向外祖父和娘親的棺槨。
她實在太小了,站直了身體都沒有棺槨高。
抬棺的將士紅腫著雙眼,咬著牙,不約而同地單腳往后退一步,屈膝,將棺槨停至剛剛離地的位置,好讓她能夠得找棺面。
“外祖父,綿綿……有名字了,陛下賜的,叫昭纓。”
她哽咽著,將軍旗打開。
秦元協助她,拿著另一邊,看著她艱難地踮著腳,將軍旗蓋到棺面之上。
她重復著動作,替娘親和舅舅們的棺一并蓋上軍旗。
因為太矮,動作很慢。
將士們一個個屈膝,即便再累也沒有一句怨言。
等她做完這一切,她來到隊伍前方,撲通一聲跪下,正正朝著棺槨跪下叩首。
“昭纓,接,你們回家!”
初夏的太陽升起得很早,厚重的云層散開,溫暖的陽光照下來,卻驅散不了那形單只影的孤女身上的冷意。
人群中傳來啜泣的聲音,不知是因為犧牲的將領們,還是因為可憐這個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