戌時一刻,麟趾殿中已燈火通明,官員及其家眷們漸漸進門。
戌時三刻,倭國使團到了。
個個衣著隆重,面容肅穆,腰背挺得筆直,這本該是極其神采奕奕的一幕,但觀使團面色,卻全部萎靡不振,眼下泛青。
有個使臣落座時姿勢不對,扯到了傷口,頓時飄出濃郁的血腥氣。
使團旁邊就是趙御史,當血腥味飄來他鼻間時,腰直了一輩子的老頭子差點低下頭,掩面痛哭——羞的。
一炷香時間后,殿外傳來通報聲:
“皇上駕到——”
“宸安郡主駕到——,皇后娘娘到——”
今日參宴的除了溫軟的后門關系戶,俱是四品及以上官員與其家眷,數目極為可觀,行禮聲也響徹大殿。
倭國使團也齊齊起身,點頭拱手致意:“拜見大周皇帝陛下——”
“眾卿免禮。”一道威嚴的奶音自上首傳來。
御子等人一愣,下意識抬頭看去,正對上一張漂亮卻霸氣肅穆的胖臉,再往下……是玄色龍袍,外披金光袈裟,周身環佩叮當,戴滿珠玉的頭上還有一頂極其精致華美的王冠。
倭國使團眼睜睜看著她一甩衣袖,坐去了龍椅上,各自交換眼神,震驚不已。
大周換皇帝了?他們怎么半點沒收到消息?
還是女帝……不,娃帝??
——被震懵了的語言儲備叫他們想不起幼帝這個稱呼。
還沒等御子問出口,就被訓了滿臉:“本座只叫眾卿平身,何時許爾等豎島抬頭直視圣顏?沒規矩的東西!”
御子還在震驚:“敢問……皇帝陛下?您——”
“放肆!本座許你說話了么?!”
溫軟怒氣滿溢,胸口起伏都被氣快了不少:“還敢直視本座?你在挑釁——”
“宸安。”慶隆帝打斷她的話,坐在她身邊,“使團并非有意。”
磨牙聲幾乎響徹溫軟耳朵。
——慶隆帝快氣背過去了!
他明明已經派人拖住秦溫軟,足足準備了十八版計劃,將所有會遇到的可能都做足了應對之策,天知道在他進殿時聽到身后一句“宸安郡主駕到”有多驚悚啊!!
轉過身看到一身龍袍袈裟的胖墩,更宛如白日見鬼!
“皇上說的對。”趙御史捂著心口,焦急圓場,“郡主千萬莫往心里去,莫往心里去啊……御子,還不向小郡主賠禮道歉?”
御子傻愣著,抬手指了指自已:“……我嗎?”
為什么要賠禮道歉?
大周不是禮儀之邦嗎?這還是個文官呢,怎如此是非不分?
他有些生氣。
殊不知在場的文臣心里幾乎快將慶隆帝罵了個透。
知道宸安郡主是個什么東西,還敢放她出來參加國宴?還披龍袍坐龍椅??他腦子沒事兒吧!
這是能鬧著玩的場合嗎!
秦王也是個孬的,連個瘋閨女都栓不好!活該被管的像孫子!
滿殿無一人說話,但沉默震耳欲聾——只看表情就知道他們罵的有多臟。
秦九州沒事人一樣,坐在對面閑閑喝酒,連眼風都懶得往使團席上掃。
都是一群命不久矣的東西,不必在意形象與儀態影響到國家顏面,他權當今兒吃席來了。
“大周皇帝陛下。”武葉公皺起眉。
他看著龍椅上的慶隆帝,在確認了身份后,立刻質問:“我等自入大周境內,就頻繁遭遇暗殺,一路被追殺來京,人人負傷,可貴國非但不以此給出解釋,還放任幼童辱我御子,這究竟是何道理?”
他聲音虛弱,語氣卻堅定有力。
文官們縱使心里發虛,也立刻準備拿出自已偽造的證據。
“刺殺?”二皇子溫聲一笑,“武葉公可有證據?”
看著面色微怔的武葉公,他笑了笑:“兩國邦交不可輕忽,若無證據,只憑你們上下嘴皮一碰,就說自已遭遇刺殺,因此索要賠償,未免吃相難看,貽笑大方。”
武葉公立刻便道:”我們出國時,使團足有一百六十九人,可如今只剩七十四人,還人人負傷,這難道不是鐵證?”
“倭國使團入我境內時甚至未曾發來國書,路程走至一半國書才到,我邊境沒有記載你具體入境人數,怎知你那死去的九十五人是否為莫須有的杜撰?”
武葉公一時被問住。
他們是在海上偽裝海寇時,得知齊國發兵,臨時起意出使謀好處的,國書自然后頭才到。
如今卻成了把柄。
二皇子唇角笑容微冷:“遭遇刺殺,可曾向我大周官府求助?若有,官府必有記案,可為爾等證明清白。”
“我……”武葉公咬牙切齒,氣得傷口發疼,頭暈目眩。
那九十五人里,有一半都是在報官路上死的!!
“官府備案也沒有嗎?”二皇子繼續溫聲發問,“那你們被殺的人呢?總有尸體吧?也可算證據。”
“……”
倭國使團全部沉默,拳頭攥得咯吱響。
九十五具尸體,一小半被搶走,不知道拿去干什么了,剩下的全被一股不知名藥水化成一灘血,連骨頭都找不到,證據……
所有人臉色驟然鐵青,再也維持不住禮貌的儀態,恨得目眥欲裂!
天殺的!他們沒有半點被害的證據!!
一旁,文武百官也極其沉默。
誰給上頭那歹毒玩意兒掃的尾?
干凈到沒有文官半分用武之地——那偽造的種種證據顯得他們像個自作多情的笑話。
二皇子短短幾句話,問的倭國使團咬牙低頭,咽下啞巴虧,誠懇道歉。
但他們吃下的悶虧,自要在別的地方找回來。
武葉公略寒暄幾句后,當即開口:“我等此番出使倉促,國禮過輕,雖說禮輕情意重,但到底不美,恰好我使團中有擅樂之人,可彈奏一曲,聊表心意。”
他虛弱的語氣中滿是驕傲。
他們的樂曲天下無雙,可列國卻因嫉妒而嗤之以鼻,殊不知聽過他們樂曲的外邦人,嚴重者甚至七竅流血,這便是他們不懂欣賞的代價!
大周若懂,這便是他們技壓一頭的榮光,狠狠打他地大物博的禮儀邦國之臉!
大周若不懂……無論七竅流血多少,他們都不虧!
有此震懾,再加上肆虐的海寇,后頭一些價碼就更好談了。
武葉公唇角浮起一抹篤定而期待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