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門處,那一抹猩紅,終于完全從墨綠色的濃霧中走出。
風,死寂。
它站在那里,一條腿自膝蓋處詭異地向外彎折,另一條腿勉強支撐,卻也僵硬得如同枯枝。
它的一只手扶住門框,指甲被逐個拔掉,尖銳細長的縫衣針,深深刺入指尖,針尾在院里燈籠紅芒的映照下,閃爍著瘆人的寒光。
再往上…它的臉。
兩個深陷的血窟窿,取代了眼睛的位置,鼻子被齊根削去,留下一個丑陋的三角豁口,干癟的嘴唇無法閉合,暴露出里面空空如也的漆黑口腔…牙被敲掉了,舌頭也被連根剪斷。
出現在眾人視野中的紅衣老太,赫然就是一具被凌虐到極致的殘骸,除了那一身紅色的衣服,根本看不出半點遺像上的模樣…
無形的恐懼,如同冰水,瞬間澆透了所有人的心頭,一個幸存的釣魚佬“哇”地吐了出來,直接嚇得癱軟在地。
蘇晴倒抽一口冷氣,指尖冰涼。
譚靜的臉上依舊沒什么表情,但呼吸卻停滯了一瞬。
周莽臉上的兇悍凝結,化為慘白,牙齒不受控制地咯咯作響。
【鬼名:紅衣厲鬼!】
【品質:A級!】
【等級:四階二重!】
系統信息視線江蟬視線中彈出,他手里的血災鬼刀陡然發出躁動的嗡鳴,一股強烈的寒意沿著脊椎竄上頭頂!
動了!
紅衣老太那空洞的眼窩掃過院內,沒有嘶吼,沒有咆哮,只有死寂。纏繞在它周身的那些原本垂落的、象征著死亡和喜慶的破爛紅綢,驟然間活了過來!
嘩嘩——!
如同決堤的血河!
層層疊疊的猩紅綢緞,從它襤褸的衣袖、褲管中瘋狂涌出,它們不再是普通的布料,而是帶著索命的死亡絞索,無窮無盡,鋪天蓋地,瞬間化作一片粘稠、窒息的猩紅海洋,淹沒了整個小院!
院中破敗的紅燈籠被那潮水卷過,瘋狂搖曳,投下破碎跳動的紅光。枯死的老槐樹枝椏上殘破的紅綢,以及院中布置的喜慶綢布,通通都變得洶涌起來……
“唰!”
江蟬第一時間跟著動了起來,腳下“絮飄身”發動,整個人化作一道殘影,手中血災鬼刀揮舞如飛,刀鋒劈上布匹發出沉悶的噗噗聲。
然而,那紅綢仿佛無窮無盡,且極具一種詭異的韌性,刀鋒斬落如同斬入粘稠的血漿,阻力巨大,更有一股陰冷的怨念順著刀身反噬而來,簡直要將他的手臂凍結。
蘇晴的反應也不慢,周身灰淡氣流頓作鋒利,化作無數道銳利的風刃,切割向席卷而來的紅綢,嗤嗤聲不絕于耳,綢布被切開些許口子,但斷口處立刻有更多的紅綢涌上,前仆后繼,源源不絕…風刃雖利,卻也如泥牛入海!
譚靜冷靜地翻滾躲避,手中抽出了一把斬鬼局的制式手槍,連連開火…砰!砰砰!特制的子彈精準命中紅衣老太干枯的軀干,卻在瞬間被層層疊疊的紅綢吞沒!
三槍全部打在紅衣老太枯槁的身上,如同打在枯朽千年的老樹樁上,連個像樣的凹陷都沒有!反而這攻擊立馬激怒了它,更多的紅綢調轉方向,瘋狂涌向譚靜!
“給老子破!!”
這時,周莽咆哮一聲也動了起來,只見他渾身冒出濃烈的滾滾黑氣,肌肉賁張,皮膚泛起一層金屬般的烏光。
B級鬼寵…黑煞使!
他手上出現一副布滿猙獰尖刺的黑色拳套…奇物·獰牙!
他咆哮著揮拳砸向了瘋狂涌來的紅綢洪流!
嘭!拳風剛猛,爆出一個猙獰的鬼頭虛影,直接將一片紅綢打得凹陷下去!
但下一刻,那凹陷處如同水面般波動卸力,無數紅綢順著他的手臂、腰身、雙腿纏繞而上,越收越緊!
他怒吼著一身蠻力無處發泄,如同一只蟲子陷入最粘稠的蛛網,很快就被裹成了一個蠕動的猩紅繭子,里面傳來令人牙酸的骨骼擠壓聲和沉悶的痛吼!
“呃!”譚靜閃避不及,腳踝被一道紅綢纏住,瞬間被拖倒在地,更多的紅綢洶涌而上,眼看就要步周莽的后塵!
蘇晴臉色劇變,清叱一聲,“凝!”
她身后金色靈棺浮現…下等金棺!
一只冰藍色的古裝女鬼從中跨出…整座院子的溫度驟降,緊接著便是一股刺骨的寒意,以那只鬼為中心爆發,地面迅速凝結出一道道冰霜,試圖凍結那些瘋狂涌來的紅綢…
A級鬼寵…冰乩娘娘!
冰霜蔓延,立刻讓部分紅綢變得遲緩凍結,但更多的紅綢卻如同沸騰的血水,源源不斷的洶涌而來,根本沒有窮盡!
很快,蘇晴也被幾道紅綢纏住了手臂和腰身,她以冰霜凝結出一副剔透的鎧甲,艱難抵抗著那層層紅綢的收縮絞殺!
那幾個幸存的釣魚佬和他們的鬼寵更是早已被紅綢淹沒,只傳出幾聲短促凄厲的慘叫便沒了聲息,地上多出幾個蠕動的人形“紅繭”。
四階厲鬼,局面只在短短幾個呼吸間就崩壞!
江蟬眼中厲色一閃,不再猶豫。
轟!一尊散發著濃郁死氣的高大身影悍然沖入那紅綢浪潮中,正是鬼奴楚天雄!
“解決它!”江蟬奮力將手中的血災鬼刀擲向楚天雄,他自己手中重新出現一把金色戰刀,墨綠色的火焰在刀身上飛快躥起,他立馬轉頭去營救蘇晴等人…
啪…楚天雄一把抓住血災鬼刀,那流血般的刀身立刻嗡鳴躁動,仿佛與這具充滿煞氣的軀體產生了共鳴!
“桀桀——!”一聲興奮的咆哮,從楚天雄喉嚨里擠出,他動了!
血災鬼刀,刀光暴漲!
狂龍九式,瘋狂傾瀉!
一道道由粘稠黑氣、猩紅煞氣凝聚而成的龍形虛影隨著刀勢咆哮而出!
龍尾狂掃,撕裂大片紅綢!
接著是龍脊蜿蜒沖撞,勢不可擋…然后是猙獰的龍頭張開巨口,帶著吞噬一切的兇戾,直撲紅衣老太!
匹練般的刀光所過之處,那些層層疊疊的索命紅綢嗤啦作響,大量撕裂…楚天雄如同一頭人形兇獸,所過之處,紅綢寸寸斷裂、崩解!
昏黃的鬼燈籠在鬼村上空飄飄蕩蕩、猩紅的綢布鬼宅院中掀起層層疊疊的潮浪、黑色的鬼氣與猩紅的煞氣咆哮出龍影…所有濃重的色彩在這座院子里瘋狂交織、碰撞,間或那道匹練般的血色刀芒切開一切色彩!
轟嗤!
最終,那纏繞著詛咒黑氣的血災鬼刀,悍然劈在紅衣老太佝僂的身體上…
沒有想象中的堅硬,反而如同劈開一截徹底朽爛的枯木,暗沉發黑的液體噴濺而出,帶著濃烈的尸臭!
紅衣老太發出一聲無聲的、仿佛來自怨魂深處的尖嘯,整個殘破的身軀劇烈顫抖裂開,院落中鋪天蓋地的紅綢浪潮瞬間失去了力量來源,變得軟塌無力,紛紛墜落……
【叮!您的鬼奴·楚天雄斬殺四階一重紅衣老太!鬼神點+3000!】
【您獲得A級厲鬼紅衣老太碎片*18!】
【……】
系統提醒在江蟬腦中彈出,他手中的金刀輕易割裂失去詭異力量的紅綢,先后解救了蘇晴和譚靜……
楚天雄那邊,它的身體延伸出一條條漆黑黏稠的觸手,猛地將紅衣老太殘破的身軀包裹、吞噬!
一陣令人毛骨悚然的咀嚼、融合聲響起,它的氣息更加壯大了一絲,兇煞之氣更盛!
毫不停歇,它立馬抓著血災鬼刀,如同脫韁的兇獸,轟然撞破院墻,撲向外面那些被梆子聲喚醒、僵硬涌來的鬼村民!
血色的刀光,在墨綠色的鬼霧中翻飛,所過之處,那些村民如同紙糊般被輕易撕裂,摧枯拉朽…然后被逐個吞噬!
江蟬這邊則是持續的彈出一連串的信息……
【叮!您的鬼奴·楚天雄斬殺低級尸鬼13只!鬼神點+121!】
【叮!您的鬼奴·楚天雄斬殺低級尸鬼18只!鬼神點+202!】
【叮!您的鬼奴·楚天雄斬殺……】
被解救下來的蘇晴劇烈喘息著,看著外面那摧枯拉朽的一幕,眼中浮出了難以置信的震撼…四階!
江蟬竟然還有著一只四階的鬼奴?!!
紅衣老太…就這樣砍了??!
饒是譚靜沒什么情緒的視線,都不由生出了一絲波動……
“娘的…!”
周莽也終于從層層紅綢中掙扎出來,渾身淤青,狼狽不堪,此時他看向江蟬的眼神除了劫后余生的驚悸,更添了幾分難以言明的強烈妒恨。
剩下的兩三個僥幸未被紅綢絞殺的釣魚佬癱在地上,屎尿齊流,看著被吞噬的紅衣老太和外面被砍瓜切菜的鬼村民,他們臉上是極致的恐懼和一絲茫然的希冀。
“那老鬼…解…解決了?”
“應該…解決了吧?”
“……”
然而,就在這時,
梆!
那仿佛來自九幽之下的梆子聲,再一次響起!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更清晰,更近!
近的就在院墻之外!!
“呃啊……”外面大殺四方的楚天雄猛地一僵,那摧枯拉朽的狂龍刀勢戛然而止!
一股難以言喻的灰敗氣息,瞬間彌漫它的全身!
它劇烈地抽搐、萎縮,一股無形的力量在瞬間抽干了它所有的活力,那兇煞的氣息如同風中殘燭般急速熄滅!
江蟬臉色驟變!
通過敕魂烙印傳來的清晰反饋…楚天雄,瞬間“死亡”!
好在的是…黑太歲那近乎不死不滅的特性在最后關頭起了作用,一小團粘稠的、散發著微弱鬼氣的漆黑肉塊猛地從楚天雄垮塌的身體中掙脫,江蟬心念急轉,連忙將之收回泰山府君中。
即便如此,黑太歲也遭受了難以想象的重創,氣息萎靡到了極點!
梆!!
又是一聲梆響緊隨而至,如同陰曹地府索命的喪鐘!
一股無法用言語形容的死亡氣息瞬間把江蟬鎖定,他的心臟像是被一只冰冷的鬼手狠狠攥住,驟然停止跳動!
死亡的陰影從未如此清晰!
這一瞬間,他從頭到腳,每一根汗毛都豎了起來!!
千鈞一發!江蟬沒有任何思考的余地,伸手一揮,面前出現一口巨大的青花瓷缸!
他毫不猶豫翻身跳了進去!
嗡!
就在他跳入的剎那!
咔嚓!咔嚓嚓!!
厚重的青花瓷缸表面,直接裂開了數道猙獰的細紋!仿佛是被一把看不見的重錘狠狠砸中!散發出的詭異氣息肉眼可見的減弱下去……
缸內的江蟬瞬間冷汗浸透衣衫,心臟狂跳!
這只青花瓷大缸在北邙關陰墟里,庇護著武燦在【百骸佛】眼皮子底下幾天幾夜都沒事,卻在這一道梆子聲中裂開了!
剛才的一瞬間,他只感覺到仿佛是有一把看不見的鐮刀從脖子上劃過……
這只從北邙關陰墟得來的奇物大缸,他還從未用過,也從未想過第一次使用竟然是在這種倉促之下…若非此件奇物,他現在的下場估計就跟地上的陳三他們一樣了!
可是…紅衣老太不是死了?
這梆子聲從何而來?!
不對…鬼霧還沒散!
這村子里還有一只比紅衣老太更恐怖的鬼!!!
接連幾個念頭在江蟬腦中飛快閃過,肉眼可見墨綠色的鬼霧越發濃重起來,蘇晴和周莽不得不趕緊佩戴上尸羅香。
眨眼之間,院子里的鬼霧就已濃重到伸手不見五指,連村子上空飄蕩的大片鬼燈籠都看不見了!
劇烈翻涌著的墨綠色鬼霧如同沸騰的墨汁,緊接著,一個沉重、僵硬、仿佛拖著什么重物的腳步聲,在院門外響起…仿佛是踏在了眾人瀕臨崩潰的神經上!
梆!!
又一聲梆響!
一個顫抖著,試圖爬起來的釣魚佬身體猛地一僵,臉上的驚恐凝固,身體如同風化的枯樹般迅速灰敗、干癟,直挺挺倒下,徹底沒了聲息!
“啊——!!”
剩下的兩個釣魚佬發出徹底崩潰的尖叫,如同無頭蒼蠅般連滾帶爬的亂竄。
嗡…濃重的鬼霧中一聲輕顫,卻是譚靜那口散發著淡淡陰涼氣息的青棺出現,她毫不猶豫地躺了進去,和里面的棺娘子擠在一起,棺蓋“砰”地合上。
蘇晴不敢怠慢,身后下等金棺再次出現,一棵一人多高的枇杷樹在院中滴溜溜浮現,只見那樹冠如蓋,枝葉卻呈現一種病態的青褐色,絲絲縷縷灰白色的光絳垂落,形成一個不大的庇護區域。
樹下,一個穿著素白古裝、長發披散、看不清面容的女子背影靜靜的席地而坐,散發著幽幽的寒意。
蘇晴立刻躲到了樹下。
周莽眼見如此,怪叫一聲,也拼命擠向了蘇晴的枇杷樹蔭下。另外兩個幸存的釣魚佬見狀,也如同亡命般撲了過來,試圖擠進去。
“滾開!”
周莽怒吼,毫不留情地將他們狠狠踹開,“找死別拖累老子!!”
梆!!
奪命的梆響再次傳來,一個被踹開的釣魚佬瞬間化為干尸,應聲倒下,剩下的最后一人嚇破了膽,竟然叫喊著朝著那鬼宅中沖了去……
洶涌的鬼霧徹底吞沒了視野,院中只剩下幾處微弱的光源。暗綠的青棺、垂落灰白光絳的枇杷樹、裂紋的青花大缸…還有遍地破落的紅綢布,被院中幾盞搖曳的破敗的喜燈籠,映照著像是一片血河在濃重的鬼霧中流淌。
嘭…那沉重、僵硬的腳步聲,終于來到了院門口…
恐怖的尸臭如同潮水般鋪張進來,冰冷、濃烈到幾乎讓人窒息!
江蟬蹲在缸中,赤金色的【真王之眼】全力發動,試圖穿透濃霧看清外面到底是什么。
然而,那濃霧卻比最粘稠的沼澤還要恐怖。
哪怕開啟著真王之眼,他也只能勉強穿透數米,影影綽綽地看到一些僵硬的、殘缺的、游蕩的村民身影,如同行尸走肉般排著長隊,跟在一個極其模糊的身影后面…
隱約…那是一抹非常暗沉的藍色,像是某種樣式古樸,早已埋葬的歷史中的官服??
嘭…嘭…它動作僵硬、腳步遲緩,每一步都伴隨著沉悶的,仿佛拖行著某種異常沉重的重物…比如棺槨?
接著,它停住了!
如同上千具、上萬具死尸在廢棄的停尸間里堆放了二十年,這座停尸間的廢棄大門卻在某一天忽然被打開,一瞬間釋放出來的尸臭,濃烈到極致!
裹挾著死亡的冰冷氣息,如同實質的海嘯般從院門外面,鋪天蓋地的灌了進來!!
它就停在院門口…
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