脡消息屬實,不管有沒有勾結韃子,咱們先下手為強,后下手遭殃,把這屎盆子先給崔老狗扣實了。如上次那樣不管有用沒用,先糊他一臉。”
三炮哥趙貴性格耿直,比較暴躁,又是幽州城未來的糞霸候選者,手下管著兩百號掏糞工,他這一說話底氣十足,一股味道撲面而來。
“等到了晚上,讓我手下那些‘夜香郎’(掏糞工)們動起來,他們走街串巷,消息散得比風還快。待群情激憤時,便往撮鳥家潑糞?!?/p>
“保證潑得比他們府邸的人拉得多……”
“兄弟,打??!”戴著“柳”面具、身材微胖的七柳朱金一陣反胃,趕忙起身制止住三炮的話。
“三炮哥說得對?!彼止ЬS一句,陰惻惻地笑了笑:“不過,這散消息,也要講究個火候?!?/p>
“老板培訓時說過,輿論如水,要因勢利導。上次我們小試牛刀,已讓崔老狗等人灰頭土臉。
這次,咱們得給他來個‘火上澆油’,卻要小心。
不如先從達官貴人流連的春花樓開始,讓‘閑談’變成‘公論’,再通過市井小民之口,變成‘民憤’。讓全城百姓都知道他們的父母官,又在和殺他們親人的韃子眉來眼去,暗通款曲。”
戴著“虎”面具、身形魁梧的大虎石雄沉聲道,聲音如同磐石般穩定:“朱掌柜思慮周詳。
我來前,老板特別強調,輿論攻勢分為多個階段。此次正好作為第二階段之始,旨在激化矛盾,徹底把事情暴露開,使其不敢輕易妄動。
我行動隊已在城外準備就緒,可隨時接應可能暴露的弟兄。消息擴散的節奏,我建議分波次進行,讓官府疲于奔命,摸不清輿論虛實。”
“同意虎隊長意見?!倍醵院喴赓W地附和。
戴著“豺”面具、顯得老成持重的四豺周福補充道,帶著行商的謹慎:“這則消息必須傳開,但‘鋪子’(各聯絡點)的安危乃是根本。
我建議,核心渠道動起來的同時,所有外圍眼線立即進入靜默,像冬眠的蛇一樣藏好了。
崔文遠經上次一遭,此番輿論會更加狂暴,定會像瘋狗一樣反撲,全城大搜捕不可避免?!?/p>
“老哥所慮極是?!笨偣荞T財點了點頭,面具下的目光銳利,“那么,具體執行也得有個章程。
朱掌柜,春花樓那邊,由你負責物色人選,要可靠,最好是能接觸到清談文人或富家子弟的。
三炮,你的夜香郎是第二波。五熊,你的碼頭腳夫為第三波,等花樓那邊的風聲起來,立刻在茶樓酒肆、碼頭貨場把細節‘補充’進去。
二哈,這回,你那里這次不要參與。
石隊長,你的人暗中策應,確保我們的人散播消息后能安全撤離。周老哥,商隊那邊的渠道也準備好,必要時刻,把消息帶到其他州縣,讓幽州刺史崔文遠勾結韃子之事無所遁形。”
“若是對方惱羞成怒,狗急跳墻,出動軍隊當如何?”
“讓他們盡管調動,頂多就是封鎖全城,大搜捕?!?/p>
“至于想加害百姓,他們沒那個膽子。”
“沒錯,咱幽州可是有數萬邊軍駐扎?!?/p>
“或許在其他州府,能夠用地方軍隊強行彈壓輿論??稍谶@邊垂之地,幽州虎賁軍才是柱石?!?/p>
眾人低聲領命,細節在高效的討論中迅速完善。如何散播消息,如何推波助瀾,如何領頭組織民眾聚集,又如何迅速出城避避風頭等。
他們不再是當初需要手把手教導的雛鳥,而是在秦猛傾注大量心血與資源搭建的平臺上,能夠獨當一面、協同運作的情報核心骨干。
這場僅持續了兩刻鐘的密會,敲定輿論戰第二階段,決定了即將席卷幽州城的又一場風暴的形態。
會議結束,眾人無聲起身,按照嚴格的程序,依次悄然離去。
從前院或后院不同的通道走出時,他們已卸去偽裝,或變回憨厚的碼頭腳夫頭頭(五熊秦三郎)
或變回精明的行商(四豺周福)
或依舊是那個渾身異味卻無人關注的掏糞工(三炮趙貴),無聲無息地融入了幽州城喧囂的街巷之中。
唯有明月樓東家,“總管”馮財和酒樓掌柜“七柳”朱金留在原地,對視一眼,眼中盡是凝重與決然。
幽州城諜戰打響,棋盤上,一顆顆看似微不足道,卻蘊含著驚人能量的棋子,在悄然落位。
風暴,即將由他們親手掀起。
……
位于幽州城最繁華地段的“春花樓”,乃是達官貴人一擲千金的銷金窟。絲竹管弦,鶯歌燕語,暖意熏人,與外面的冰天雪地恍如兩個世界。
入夜,二樓雅間“聽雪軒”內,幾名看似文士打扮的客人正圍坐飲酒,身邊有嬌媚的女子作陪。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其中一人似乎微醺,提高了些許聲調,對同伴道:“哎,你們可聽說了?昨天城門關閉之前,城里可是來了‘貴客’!”
同伴配合地問道:“哦?何等貴客?能讓仁兄如此在意?”
那文士壓低聲音,卻又恰好能讓鄰桌隱約聽見:“還能有誰?北邊來的,帶著一身羊膻味的。
昨天半夜,悄悄進了刺史府,直到四更天都沒見出來。
神神秘秘的,不知又在謀劃什么見不得人的勾當!”
這話立刻引起了旁邊幾桌客人的注意。有人湊過來好奇打聽:“這位兄臺,此話當真?韃子使者又來了?”
“千真萬確!我有一遠房表親在刺史府衙當差,昨夜恰好輪值,親眼所見,高顴骨,深眼眶,不是韃子又是誰?”另一名“文士”信誓旦旦地補充。
“想我幽州邊陲多少百姓遭韃子屠戮,可恨至極。”
“世風日下,人心不古,我幽州官僚竟是如此?”
“噓,兄臺莫要多說,喝酒喝酒。”
……
這消息如同滴入油鍋的水,瞬間在春花閣內炸開。
陪酒的姑娘們聽得花容失色,客人們則交頭接耳,議論紛紛。卻沒人注意那幾個文人匆匆離去。
很快,端酒送菜的小廝們也聽到了這個驚人的消息,并在后院、廚房等仆役聚集的地方迅速傳播開來。
而這時,更有“知情者”開始補充細節,聲音充滿了煽動性:“何止是來了!聽說是因為他們在邊境劫掠,碰上了硬茬子,吃了大虧,連林郡守的家眷都有人敢搶,幸好邊軍救援。
這群狼戎韃子吃了虧,打不過,于是連夜跑來向咱們崔大人哭訴求援來了。聽說送了許多金銀珠寶,想讓咱們幽州的兵去給他們報仇呢!”
“什么?要讓咱們的子弟兵又去打邊軍,為韃子賣命?”
“崔大人難道又要和韃子勾結?”
“該死,這豈不是要引狼入室么?”
……
三人成虎,何況是這么多人議論?
憤怒的情緒在春花樓各雅間和大廳內迅速蔓延,并隨著那些離去的客人、這消息開始擴散。
風聲傳開后,三炮趙貴麾下兩三百號收糞工,兩人一組,推著車,拎著扁擔,挨家挨戶撬開門,或故意彼此議論,或順嘴提及崔大人……
原本在碼頭找活吃飯,清閑下來的腳夫與工人們,分散在菜市場,混跡在賭坊,作坊等地方打臨工,作為第三波人員,四處議論此事。
以及老周熟悉的多支商隊,也聽到這個風聲散播。
在這些有心人的推波助瀾之下,韃子深夜送禮崔刺史的消息,像瘟疫一樣擴散到整個幽州城。
一些道聽途說卻好面子的人,見自己被人懷疑,更是拍著胸脯,信誓旦旦,如同親眼所見那般。
短短兩三天,流言被添油加醋,傳得沸沸揚揚。
以訛傳訛之下,各種陳芝麻爛谷子的事兒也被扒出來,官僚往草原輸送糧食和鐵料等物資這件,剛沉寂下去沒多久的事兒又被人熱議著……
真的假的,好的賴的,或是捕風捉影,如當街強搶良家婦女,偷看寡婦洗澡,欺壓商旅……
各種齷齪事兒,一股腦地扣在了崔大人的頭上。連帶著,他手下幾個得力爪牙鷹犬也沒跑掉。
今日一早,楊家、孫家、蘇家等官紳豪強府宅,大門前,院子,甚至伙房附近被人丟了糞。
一股惡臭,彌漫在這些深宅大院之中,頓時令幽州別駕,治中,長史這些大人物心沉到谷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