頡利此人果然如自已所知,雖殘忍兇暴,卻貪生怕死,一上來便叩頭拜倒,高聲請罪。
對李世陛下一頓歌功頌德馬屁狂拍之后,頡利伏地,“阿史那咄苾狂妄無知,冒犯大唐皇帝陛下天威,今率眾請降,愿將萬里草場奉上,以為大唐放牧,懇請陛下寬恕——”
李世緩緩站起身,上前一步,俯瞰頡利。
“爾可知,其罪有五。”
頡利匍匐在地,不敢應答。
李世沉聲開口:“而父國破,賴隋以安,不以一鏃力助之,使其廟社不血食。”
唐葉聽得清楚,這李世認為的頡利五宗罪之一。意思是,隋朝對頡利可汗的父親有恩,可當隋朝內亂時,頡利可汗卻不思幫助。
唐葉心中佩服,李世一開口,并不直指頡利對抗大唐,反倒先拿隋朝說事兒,責怪頡利不肯幫助恩國,格局瞬間就拉開了。
“其二者,與我鄰而棄信擾邊。”
李世說的是,我們兩個鄰國本來是有盟約,你卻屢次違背諾言。
這話,將正義與道德直接定義。
“其三者,恃兵不戢,部落攜怨。”
是說,頡利繼位之后,對周邊連年征戰(zhàn),窮兵黷武,各突厥部落皆心生怨恨。
這一宗,指出頡利好大喜功,不顧自家百姓死活,根本就是要秒了頡利威望,同時還要在突厥內部收買人心。
“其四者,賊華民,暴禾稼。”
就是說,你侵略中原,掠奪我中原百姓,踐踏我中原莊稼。
指出頡利對大唐的罪惡,堪稱外賊。
“其五者,許和親而遷延自遁。”
這是斥責頡利,我曾許你和親了,你卻百般推脫,最后還遁走。
很明顯,將頡利釘在不信不義的恥辱柱上。
面對李世的指責,頡利無話可說,當然也不敢反駁。
李世長嘆:“不義不信不仁不德者似君,本當刀兵加頸。然,朕猶記白馬,難思毀之。”
唐葉聽到這里就肯定了,在這件事上,是兩界歷史的重疊。此話出口,意味著李世陛下不會殺了他。
李世的話表明,他有足夠的理由殺死對方,但不是不能殺,而是不想殺,因為你不信不義,但我李世不是。而這,就是他要給天下各界,給藩屬國及世上其他國度看的。
果然,最終李世陛下寬恕了對方,還許以錦衣玉食,但卻要圈禁在長安了。事實上,李世還大度的表示,許頡利為一州刺史,準開獵場。但頡利果斷拒絕,他可明白的很,但凡敢接,必然惹李世懷疑,那就離死不遠矣。
所以,這階下之囚明智的表示累了,想要在長安享受榮華富貴。李世陛下笑他正當壯年卻喪失雄心壯志,卻并未勸上一句。
頡利感恩戴德,高呼大唐皇帝仁慈圣德。
為表示對大唐皇帝的感激涕零,他帶著一百多王族以及高官,當場跳起了祝拜舞。
這是突厥人對強者的恭賀以及表示臣服之意的舞蹈。但說實話,真心不怎么好看,尤其頡利仿佛一頭狗熊般的身材,在那扭腰晃腚,面帶諂媚,屬實有點害眼。
不過其他人都看得津津有味,而氣氛也隨之熱烈起來。
看著搖搖晃晃扭做一團的突厥人,唐葉心中微微吁口氣,到底還是看到這一幕,親眼所見,更有種莫名的感覺,仿佛穿越了時空,在見證一段歷史。
難看的突厥舞總算結束,而這時候,就到大家伙開始對陛下歌功頌德的時候,不出意外,秦王破陣樂奏響,蘇定方帶領那二百猛士跳起秦王破陣舞。
以前的時候,唐葉聽著這首曲子感覺亂糟糟的,很鬧心。但今天意外覺得雄壯威武,鏗鏘激昂,竟有種控制不住的熱血沸騰之感。或許,這就是身臨其境的不同。
最后,是大唐皇帝陛下對此戰(zhàn)有功之臣的獎賞,林林總總,面面俱到,賞賜可謂十分豐富,單從這方面就不難明白為啥將士受命,悍不畏死。軍功是真的香啊。
自然,其中沒有唐葉和蕭藍衣啥事兒。
受降結束,唐葉果然被宮三寶留下來。
深吸口氣,他知道要單獨面對這位巨龍般的李世陛下了。
心情忐忑嗎?有點兒,但更多的反倒是期待,還有些特殊的激動。
在自已的世界,太宗皇帝也曾留下比肩始皇的千古傳說,是他締造了一個民族最輝煌的時代,將驕傲二字深深刻入民族魂魄,那驕傲縱跨越千古,依然深刻在華夏兒女骨子里。
獨自坐在偏殿,唐葉腦子有些亂,胡思亂想著該以怎樣的態(tài)度來面見這位皇帝,又該說些什么話,對方可能會如何如何。
但他始終沒想到,人還沒現身,先傳來的一句話,就讓他心神狂跳。
“我大唐,國祚幾何?”
唐葉的心差點跳出來,這聲音明顯是李世的,受降儀式上聽過,此刻充滿威嚴,甚至還透著些許憤怒。
為什么這么問?他知道自已來歷了嗎?
為什么語氣壓抑中透著憤怒?他在想什么?
還沒想明白,一道人影已經步入殿內。
正是李世。
此刻,他已經換上常服,也沒有戴旒冠,樣貌在一瞥之間已經被唐葉看清晰。
這是個身材英挺,略顯瘦削的中年男子,五官非常立體,濃眉修長如戰(zhàn)刀,尤其那一雙眼睛,讓人印象最為深刻。
深邃,霸道,威嚴,仿佛平靜,卻如蘊藏無盡驚濤之海。
整個人透著一股無法形容的氣勢,讓人忍不住頂禮膜拜。真不知道是心理影響,還是某些人物當真存在某種氣場。
唐葉幾乎沒有思考,便大禮參拜:“草民,拜見吾皇萬歲。”
李世反倒愣了下,“萬——歲?”
唐葉這才反應過來,大唐還不興這個。略作思考便道:“陛下當世雄主,功蓋千秋,理應流芳萬世,故草民稱之為萬歲。”
李世呆了呆,終于搖頭哈哈大笑:“原來是個馬屁小子。”
他這一笑一打趣,氣氛倒是松弛不少。
但唐葉心中依然緊張萬分,李世那一問,到底想表達什么?
果然,這件事并沒有因此遮掩過去。
李世緩步來到他近前,眼神有些銳利:“朕登大寶不過五載,貞觀之治尚未可知,何談功蓋千秋萬世,小子,言之過早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