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爽朗聲一笑,側頭對李德全說,“傳,姜氏來!”
被點名的姜瑤,立時心跳加速,有種讀書時走神被突然叫起來回答問題的感覺。
懷著忐忑的心情,姜瑤在眾人或好奇、或懷疑、或等著看笑話的目光中,挺直脊背從容地走到御前,規規矩矩地行了大禮:
“奴婢姜氏,參見皇上,皇上萬歲萬歲萬萬歲。”
說實話,看到姜瑤出列走出來那一刻,康熙愣了一下。
這個穿著一身湖藍色的旗裝,身姿纖細下,雖低著頭,但也能看出樣貌差不到哪去,怎么看都與他想象中的,五大三粗的姜氏聯合在一起。
“起來吧!”
“謝皇上。”
姜瑤站起身,依舊微微垂首,姿態謙卑。
這次康熙看清了姜氏的樣貌,他再看看一旁的弘晙,那一身一模一樣的白皮子、杏眼,是母子無疑。
瞪了一眼面色沉靜的胤禛,心里暗罵一句,這臭小子,難怪會把人帶回府!
之前讓他努力再生一個像弘晙這樣的孫子時,他心里還覺得有些虧欠,沒想到...
“這就是九阿哥所說的.....她能獵虎?”巴圖爾汗王將上下打量一番,懷疑道。
胤禟邪魅輕笑:“汗王有所不知,我這位小四嫂,乃是獵戶出身,身手了得,可是有真本事的!”
姜瑤心里暗暗發誓,等這事過了,她一定把胤禟套麻袋打一頓。
雖然是康熙兒子中,長得最好的,但卻是最討嫌的。
八阿哥胤禩自從九阿哥突然就一直皺眉,十阿哥胤?則是不理解,九阿哥為什么要頂著皇阿瑪的冷眼針對姜瑤。
這姜格格可沒得罪過九哥,難道是今天弘晙的話,那九哥也太小氣了。
宜妃和五阿哥則是要被胤禟氣死了,他們私下說了那么多,這個倔驢就是不聽,性子還那么沖動。
胤禛深深看了眼胤禟,轉頭看向旁邊的垂頭恭敬的姜瑤和已經偷偷拉上姜氏手的弘晙,袖中雙拳用力捏緊。
今日之事,他日必將奉還!
“姜氏,方才九阿哥和弘晙皆言,你狩獵本領非凡,遠超常人。
朕倒想聽聽,你自已以為,你的本事如何?
可能與我大清的巴圖魯們,或是蒙古的勇士們一較高下?”
姜瑤真想罵娘?
這個問題,真他媽犀利,承認太過顯得狂妄。
否則又可能墮了氣勢,而且,那么多人知道他的事,康熙肯定也知道了。
姜瑤心中念頭急轉,隨即抬起頭,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茫然與誠懇:
“回皇上話,奴婢也不知道。”
此言一出,滿場微寂,連康熙都挑了下眉。
姜瑤繼續道,語氣十分老實:“奴婢出身農家,家里祖祖輩輩都以打獵為生。
奴婢所學所為,不過是為了糊口生計,才追逐奔跑于林間的野物。
并未與人交手比試,所以奴婢實在不知,自已這點微末伎倆,算得上什么水平。”
一旁的胤禛,面上依舊是那副萬年不變的冷峻表情,但若細看,能發現他眼底深處幾不可察地松了一下,緊抿的唇角似乎緩和了,有了一絲絲弧度。
“哈哈哈!”
康熙聞言,先是愣了一下,隨即爆發出一陣爽朗的大笑。
他總算知道弘晙的“實誠”像誰了,心里對姜瑤滿意不少。
雖然身份低賤,卻也不是無知村婦。
而姜瑤的回答,也讓所有人都有些詫異,他們都小看這這個出身鄉野的女人。
康熙笑罷,大手一揮,直接讓姜瑤明天一起參加圍獵,還說,無論獵得多少都重重有賞,算是過了這一關。
.......
深夜,萬籟俱寂,營地里只余巡夜侍衛規律的腳步聲和遠處偶爾傳來的馬匹響鼻聲。
胤禛處理完公務,回到帳中,發現那個引發了一場風波的始作俑者,早已陷入酣眠,呼吸均勻綿長,甚至帶著一絲極輕微的鼾聲,睡得那叫一個沒心沒肺。
胤禛站在床榻邊,借著帳內昏黃的燭光,看著姜瑤恬靜的睡顏,眉頭微蹙。
他就沒見過這么心大的女人!
明日圍獵,看似是皇阿瑪一時興起的安排,實則牽涉諸多,……她倒好,被推到了風口浪尖,不想應對之策,卻睡得如此安穩。
皇阿瑪金口已開,此事再無轉圜余地。
他雖知她有些本事,但木蘭圍場非比尋常山野,猛獸潛藏,地形復雜,更不乏心懷叵測之人……
胤禛無聲地嘆了口氣,揉了揉眉心,在床沿坐下,心中快速思索著明日該如何解局。
第二天,天光未亮,營地里已有了動靜。
姜瑤剛洗漱好,弘晙像顆小炮彈似的沖了進來,抱著她的大腿就開始撒嬌:
“額娘,額娘,帶弘晙一起去嘛!
弘晙也想跟額娘一起去打獵!”
“弘晙乖,這片山林額娘還不熟悉,等額娘今天先去探探路,看看哪里好玩又安全,改天再帶你們去打大獵物,好不好?”
姜瑤慈愛的拍拍小家伙的頭,昨晚回來,小家伙覺得是他是闖禍了,拉著姜瑤一個勁的哭著道歉。
姜瑤安慰許久,小家伙才放下心結。
弘晙撅著小嘴,委屈巴巴,但還是懂事地點了頭!
“那……那好吧!
額娘注意安全,要快點回來哦!”
用早膳時,胤禛看著正津津有味吃著包子、喝著豆漿的姜瑤,眉頭再次皺起,沉聲問道:
“你確定今日一個人也不帶?”
姜瑤咽下口中的包子,又喝了一口熱乎乎的豆漿,滿足地瞇了瞇眼。
這兩天盡吃烤肉,她嘴里都起了潰瘍,昨晚回來,特意讓冬雪把從承德帶來的大豆讓膳房的人幫做豆漿和豆腐,清清腸胃。
“嗯,不帶。”姜瑤頭也不抬的干脆回答。
看著她這副沒心沒肺、只顧滿足口腹之欲的模樣,胤禛實在不知該說什么好。
今早醒來,他先是提出讓她今日跟著他的隊伍,被她以“目標太大,影響發揮”為由拒絕;
他又退一步,提出讓熟悉木蘭地形的侍衛跟隨指引,同樣被她婉拒。
他知道她打獵厲害,但仍忍不住提醒:“木蘭圍場的地形與你以前...終究不同……”
“我以前打獵的那片山,和這木蘭圍場本就是一條山脈綿延下來的,都是燕山山脈。”
姜瑤打斷他,咬了口包子,口齒不清道,“不過,這邊可平緩許多,靠山村那里,馬可進不了山。”
昨日,她出去轉悠時,可是了解了一番這邊的地形和情況,心里大致有了譜。
“嗚嗚”
胤禛還想再說什么,圍獵的集合號角聲,便響徹了整個營地,雄渾而急促。
狩獵隊伍在指定的場地集合,旌旗招展,人馬肅立。
當姜瑤和胤禛到達時,幾乎所有人的目光瞬間都聚焦在了姜瑤的身上。
不提昨晚的事,就是之前,和這一路上,這位姜格格各種層出不窮的傳聞,也夠讓人好奇的。
姜瑤今日未施粉黛,素面朝天,卻更顯得肌膚瑩白如玉。
一身為狩獵特制的玄色騎裝,衣襟、袖口處以暗金線繡著簡單的纏枝紋,既符合身份又不失利落。
如墨青絲被盡數高高束在頭頂,用一根簡單的玉簪固定,干凈利落。
這一身打扮,與閨閣、后宅女子,大相庭徑,與她平日里的慵懶或清麗的形象也截然不同。
那眉宇間透出的勃勃英氣與沉穩自信,竟讓許多人瞬間聯想到了“花木蘭替父從軍”的具象化身影。
胤禛早上初見她這身裝束時,也愣了一瞬,眸中的驚艷一閃而過。
代康熙訓話的李德全宣讀完康熙的口諭,宣布狩獵開始,眾人紛紛上馬時。
只見姜瑤走到紅包面前、輕輕撫了撫它的馬頭,說了句:“出來這么久,今天帶你出去放放風。”
單手抓住馬鞍,腳下一蹬,身姿輕盈如燕,一個利落的翻身便穩穩端坐于馬背之上,動作流暢,沒有絲毫拖泥帶水。
這一下,原本還有些懷疑她只是裝裝樣子的人,也徹底收起了輕視之心。
這上馬的功夫,沒有點功夫的人,絕不可能如此嫻熟。
出發的號角聲再次響起,如同沖鋒的指令。
八旗精銳如同離弦之箭般沖了出去,萬馬奔騰,蹄聲如雷,大地都在微微震顫,揚起的塵土遮天蔽日。
姜瑤卻沒有第一時間沖出去。
她勒住馬韁,駐馬原地,震撼地看著眼前這“萬馬奔騰”的恢弘場景。
一股難以言喻的熱血在她胸中激蕩,這就是馬背上的民族!
這就是曾經讓成吉思汗的鐵蹄踏遍歐亞的底蘊嗎?
她一個有著現代靈魂的人,親身置于此情此景,只覺得心潮澎湃,比看任何史詩大片都來得震撼。
幾位皇子阿哥也尚未離去。
三阿哥胤祉、五阿哥胤祺和姜瑤算是認識的,特意騎馬過來,溫和地對她說了句“注意安全”。
十阿哥胤?也有些別扭地驅馬靠近,嘟囔了一句“小心點”。
其他如七阿哥胤佑,八阿哥胤禩、十二阿哥胤裪等人,也對她點頭示意。
輪到九阿哥胤禟時,姜瑤直接扭過頭,毫不掩飾地翻了個白眼。
胤禟氣得臉色一黑,當即就想呵斥,但想到額娘宜妃和八哥之前的叮囑,讓他切莫再沖動,莫要因小失大。
他只得硬生生將話咽了回去,只是盯著姜瑤的眼神,陰冷得能淬出冰來。
“額娘,你早點回來!”
弘晙在不遠處揮舞著小手,又狠狠瞪了胤禟一眼,在他心里,九叔已經成功晉升為最討厭的人榜首。
“好,乖乖在家玩,等額娘回來”姜瑤笑著對兒子揮揮手。
看著姜瑤果真單槍匹馬,一抖韁繩,策馬朝著與大隊人馬稍有不同的方向獨自離去,十四阿哥胤禎忍不住驅馬到胤禛身邊,低聲道:
“四哥,你真不派幾個人跟著?
萬一……在林子里遇到什么危險……”
胤禛冷冷掃了他一眼,語氣沒有絲毫波瀾:“管好你自已。”
說罷,一夾馬腹,帶著他自已的侍衛隊伍,朝著姜瑤剛走的方向疾馳而去。
旁邊的九阿哥胤禟嗤笑一聲,陰陽怪氣地對胤禎說:
“十四弟,你和那個姜氏很熟嗎,咸吃蘿卜淡操心!”
他望著姜瑤消失的方向,心里惡毒地想著,最好出點什么事,才叫痛快,這不知天高地厚的女人!
姜瑤卻不知這些暗涌,她策馬奔入山林,感受著風從耳邊掠過的速度,深吸一口帶著草木清香的空氣,嘴角微微揚起。
久違的狩獵的感覺,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