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眠從神淵回來后,發現鬼域里的氣氛有點緊張,她拉了只小鬼詢問。
那小鬼一見到是她,立馬跪下來哭天搶地:“尊主,您可算回來了,那懺命泉被個魔頭占據,里面烏黑一片,大家都堵在了一起不敢進去。”
俞眠立馬趕了過去,發現站在懺命泉其中的,是周天景。
他周身的泉水已經完全漆黑,比起最初的草青色,深得著實嚇人。
俞眠無語:“你是不是有病?我讓你過了嗎?”
弄壞她這一池子水,還要她換。
周天景面上看著面不改色,實則一句話都說不出來硬扛著。
他將懷里抱著的人露出來,咬著牙生硬地說道:“讓她,跟我一起,轉生。”
俞眠只是這么一瞥,就瞥見了里面虛弱的金色魂靈。
而這臉,她認得,是鏡無危的母親倪茹雪。
她皺了皺眉將那魂靈勾出:“她轉生可以,你就不好說了。”
周天景還想說什么,卻被俞眠一掌掀了出來,她隨手指了指池邊的鬼將:“你們兩個,把他抬到古戍殿。”
那兩個鬼將叫苦不迭,但不敢違抗命令:“是。”
周天景乃鬼域成立以來前所未見之魂,他明明已經在池里泡了三天,卻也僅僅只是雙腿被侵蝕,露出些許骨頭。
若是旁人作惡至極,只消在里面片刻,便會融于池水。
張玉風早在俞眠出來后,就感應到了她的氣息,立馬趕了過來。
她瞥了眼后面的周天景:“他這是怎么回事?魔界被驅逐出去,找你來賣慘了?”
“發瘋呢。”俞眠穿過伏地的鬼將,坐到大殿之上,她抬手就趕走人,“都出去。”
兩小鬼將周天景往地上一放,俞眠賞了些鬼域近來流通的錢,兩小鬼感恩叩謝。
俞眠翻開記錄姓名的冊子,將倪茹雪的名字往上面一寫,便明了:“她乃有天地功德加身之人,予以轉生資格。”
倪茹雪孕天命之人,有功。鏡齊是瞎貓碰上死耗子,湊巧生了鏡無危這么個天資聰穎的孩子。
周天景躺在地上,聲音沙啞:“可是,我聽說你們這里,有功德之人可以存于世間,你讓她跟我再說說話。”
“很遺憾,”俞眠告訴他,“她被你用各種邪術強留世間,已經損耗了太多魂力,若無這些功德加身早已身死,就別想著再見一面了。不過,沒有你這份執念,她早就該消融于世間。”
天地轉生法則才初建立,以往的魂靈都難久存于世,千年的時間足夠她灰飛煙滅了。
周天景遲緩坐起身來,冷冷盯著俞眠:“小狐貍,你別是在騙我。”
俞眠將那魂靈送到他跟前:“反正我是沒有辦法,你自已帶她去輪回盤轉生吧。”
“而你,”俞眠的瞳色瞬間變為了金色,她盯著周天景殘破的靈魂,“是魔,為世間所不存,靈魂早已被魔氣侵蝕,即便身死也沒有來生。”
周天景捧著那金色的魂靈笑了開來:“我是魔?憑什么,我做錯了什么!是我被硬生生剔了根骨,去除金丹,只能淪為廢人修魔!這是我的錯嗎?!”
俞眠歪歪頭:“不是你的錯,但你的錯在后面。人界安縣朱家一百二十七條命,臨川全城百姓的命,還有你這幾千年來作惡充盈魔界弄死的上萬條性命,都是你的罪。”
想跟她辯,癡人說夢,來了她這里,過往功過都無處遁形。
她不動手,是因為他壽數將近,早已身現死氣,等他死后或許還要受十八道問心路煎熬消磨,才能真正逝去。
而那些傷害他的人也同樣會得到報應,這就是天地間新的因果。
處理完周天景的事,末云幾人又圍了過來,俞眠看見他們就頭疼。
莊子文呈上一物:“城主,這里有個比較特殊的魂靈。”
俞眠一看,是個巴掌大的倉團。
“怎么還變回去了?”
她思索一會兒,朝倉團頭上輕點,那倉團的魂靈便變成個白色的小光球。
“送她去投生吧,來世托生到個普通人家,先磨魂。”
末云跟云崢則是一人捧著一沓東西遞到她面前:“師娘,有好多事務等您決斷,您——別跑啊!”
俞眠溜之大吉。
冬去春又來,鬼域里唯一有四季變化的只有俞眠他們那個小院里的桃花樹,忘憂河邊火紅色的樹常開不敗。
外界天翻地覆,只是十來年人界便占據了幾乎所有的地界。
修士銳減,許多人沒來得及躲起來就淪為了凡人。妖魔躲進了深山,退進了海底。而凡人成為了這個新世界規則下的主宰。
“我其實不是很明白,”張玉風默默把俞眠悔棋的那一子又放了回去,“為什么天道如此厚待人界。”
俞眠嘖了聲,這人怎么一點都不讓著她。
“天道認為,無論是妖魔還是修士,一旦極端修煉到過于強大,甚至達到力量的盡頭,便會打破世界平衡,最終引發毀天滅地的災劫。所以它出手干預,使其走向消亡。”
“凡人嘛,活得快死得快,再強大在生死面前都是平等的。若有一日,當他們的力量突破天道桎梏,凌駕于萬物之上時,也會如此走向毀滅。”
張玉風看她的小動作明白了,這人是要耍賴:“你再走這里,我往后都不陪你下了。”
俞眠癟嘴,又老實放了回去。
下完一盤棋,張玉風嘆了口氣:“還真是無情啊,說動手就動手。”
毫無征兆,也無天災,就這么無聲無息突然降臨。
往日榮光頃刻覆滅,視凡人為螻蟻,而凡人最終卻凌駕于世間之上。
俞眠盯著她好一會兒:“這么傷感?你是懷春了嗎?”
相處了十來年,張玉風跟她熟得已經可以沒大沒小,立馬跟她打在了一起。
俞眠被撲倒在地上,絨毛飛舞,笑著嘆了口氣:“感覺好久啊,不知道過去多久了。”
她不敢記時間,只是偶爾去人間逛一逛,什么都沒辦法感應到。
或許不去想,就不會害相思。
張玉風伸手拉她:“想那么多干什么,不如想等他回來的時候怎么罵他一頓。”
俞眠這些年也看明白了,鏡無危留她在自已身邊,就給她解悶呢,張玉風簡直是寸步不離。
哼,煩人得很。
落夜紛飛,紅霞萬丈,當初鏡無危要掛的那個風鈴染上了霞色,被風吹得作響。
不知是誰說了句:“走吧,回去。”
兩人走出好遠后,耳邊還是叮鈴鈴的聲音。
張玉風隨口說了句:“那東西是不是有點太吵了。”
俞眠卻突然停了下來:“不是,不是那個的聲音。”
魚骨做的風鈴,搖起來的聲音又悶又低,不是這種清脆的響聲。
她反應過來猛地低下頭,腳腕間的鈴鐺無風自動,纖細的紅光漫不經心地扯著,扯得那銅鈴叮鈴鈴地響,而那紅光蜿蜒出去沒入遠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