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有工作要談,吳新蕊請汪明遠去了書房。
客廳里只剩下父女二人,氣氛一時有些沉靜。
蘇玉成指了指身邊的沙發,蘇清璇走過去坐下。
“他都和你說了?”蘇玉成先開了口。
“嗯,”蘇清璇低著頭,“其實你不用通過他,我從來沒有懷疑過你對我的愛。”
蘇玉成的手在膝蓋上摩挲了一下,有些不太適應女兒的疏離。“抱歉,讓你失望了。”
“有一點兒,”蘇清璇坦誠道,“當了這些年記者,我見過太多的社會陰暗面,受害人大都是底層民眾,他們無從申訴,更不可能像我們家,可以一句話通到京城。”
蘇玉成沉默地聽著,沒有打斷女兒。
“在我心目中,你是我的參天大樹,我的確不愿意看到你身上有一點瑕疵,”蘇清璇的聲音很輕,卻很清晰,“但冷靜下來,我也知道,很多事不是你能控制的。劉清明告訴我,我媽把那三萬塊錢交到遇難礦工的家屬手上時,他們恨不得給她下跪。我覺得很難過,我們總說人生下來是平等的,但一條人命在貧困地區,有時候真的不值錢。”
她抬起頭,清亮的眸子里閃著光:“爸,我應該慶幸,成為了你的女兒。”
蘇玉成心頭一顫,伸出手,輕輕拍了拍女兒的腦袋,眼神里滿是寵溺:“你才是我一生最驕傲的成就。”
蘇清璇說:“這些天我想了很多,你一直在保護我,所以我才能活得那么自在,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蘇玉成笑了笑:“傻閨女,保護你不是我的責任嗎?”
“所以我決定不當記者了,”蘇清璇說出自已的選擇,她知道,老爸已經曉得了,“以后,你也可以少為我操點心。”
“我也在學著放手,”蘇玉成的話鋒一轉,“昨天我就沒管你。”
蘇清璇先是一愣,隨即臉頰飛上一抹紅暈。
“爸,你放心,他對我很尊重。”
“我相信你的眼光,”蘇玉成收回手,“也沒什么可囑咐的,你只要記住,爸媽是你永遠可以依靠的家人。”
“我記住了。”
蘇清璇點點頭,心里的那點疙瘩徹底解開了。
***
書房里,吳新蕊請汪明遠在待客的沙發上就坐。
“我工作太忙,和京里走動得少。只聽老蘇偶爾提起過你,現在在哪兒工作?”吳新蕊開門見山。
“清南市長,您的部下。”汪明遠答得直接。
吳新蕊有些意外:“為什么會選清南?”
汪明遠當然不會說什么服從組織安排之類的套話,他直言:“蘇燦告訴我,小璇的男朋友在那里,我想去看看是個什么樣的人。”
“所以,你對小璇還是有想法的。”吳新蕊的語氣平淡,很難聽出情緒。
汪明遠搖搖頭:“在見到她之前,毫無想法,我甚至很抵觸長輩的安排。但見到她之后,我承認,小璇讓我有些意外。不過看到您,我就知道了,其實很正常。”
這句話不動聲色地捧了母女兩人。
吳新蕊卻不為所動:“以你的條件,就算來清江省,也不一定要選清南。省直機關或是其他市里,都有空位子。”
她這話意有所指。
年前的政治風暴,讓清江省官場大換血,也空出了大量的崗位。
汪明遠選擇清江,是很聰明的。
但在眾多選擇里,獨獨去了最不起眼的清南市,這絕不是一個簡單的感情問題能說得過去的。
汪明遠說:“清南市的經濟條件不好,起點低,才更容易出成績。”
這個回答,吳新蕊能接受。
她也看出來了,汪明遠是有政治抱負的,或者說,是有野心的。
“你放棄機關去地方工作,這個態度很好,”吳新蕊說,“對清南市的工作,你有什么想法?”
“清南市有勞動力優勢,我想多引進一些勞動密集型企業,打造外貿出口基地。比如服裝、箱包、鞋帽這類輕工產品。”
吳新蕊再次感到意外。這個年紀的政府主官,不都喜歡把高科技、互聯網掛在嘴邊嗎?
“有具體方案嗎?”
“我在沿海地區有些關系。華夏入世在即,進出口貿易會有一個巨大的增幅。沿海地區發展了二十年,人力成本不斷上漲,用工缺口必然也更大。與其讓農民背井離鄉去外面打工,不如就近上班,工資就算少一點他們肯定也愿意,這就是我們的成本優勢。依托清江航運,我們又有不輸于沿海的運輸優勢。我想將一些沿海的初級加工業轉移到內地,這條路子應該是可行的。”
吳新蕊點點頭:“這個想法很好。你的資源和背景,應該不需要省里的支持吧?”
“吳姨,我聽說您馬上要去歐洲考察?”汪明遠終于圖窮匕見。
“是的,三天后出發。不過,代表團的成員已經確定了,你想加入?”
汪明遠搖搖頭:“明天我就要下去調研了。我是想請吳姨帶上我們清南市的宣傳資料,向歐洲客戶推介一下我們清南。”
吳新蕊詫異道:“你的工廠還沒落地,就已經想開發歐洲客戶了?”
“先拿訂單再建廠,國外很多企業都是這么干的。”汪明遠向前傾了傾身,“吳姨,我不需要三叔補償什么,只想您幫我這一回,行嗎?”
吳新蕊的臉上終于露出欣賞之色:“資料帶來了嗎?”
汪明遠面上一喜:“帶來了。”
他打開隨身的公文包,拿出一份資料。
那是一本印制精美的彩色宣傳冊。
吳新蕊一上手就知道,這是請了專業人士設計的,銅版紙的質感和印刷質量都相當高超。
翻開扉頁,上面不光有中英文,還有法文和德文這兩種歐洲的主要語言,顯然是極為用心的。
吳新蕊大致翻看了一下,里面用大量的圖文資料,介紹了清南這個縣級市的地理環境和人文歷史。
后面幾頁,則是大量的工廠生產線照片,整潔的車間、認真的流水線女工、嚴格的抽檢制度、堆積如山的成品倉庫、連綿不斷的進出車隊。
僅僅看這本宣傳冊,竟然比省里某些輕工產品的推介還要漂亮。
她合上冊子:“你打算接受多大規模的訂單?”
汪明遠伸出一根手指:“一千萬。”
“人民幣?”
“歐元。”汪明遠說。
吳新蕊笑了:“你還真不客氣。”
“吳姨,我當您答應了。”汪明遠順勢說道。
“我只能試試,如果真有訂單,你可不能給我掉鏈子。”
“吳姨,我不會拿自已的前途當兒戲。”
見事情說得差不多,汪明遠知機地準備起身告辭。
就在這時,他口袋里的手機突然響了起來。
這是他的私人手機,知道號碼的人不多。
他拿出來一看,是個陌生的手機號碼。
汪明遠向吳新蕊告了個罪,接通了電話。
“我是汪明遠,哪位?”
電話里,一個沉穩清晰的男聲響起。
“汪市長,我是劉清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