蘭燼不再繼續這個沒意義的話題:“昨兒帶了好幾條尾巴回來,他們見我連侯府都不給面子,只會以為我背后有人,在弄清楚我的底細前不會輕易對我動手,但是試探不會少,你順著尾巴摸回去,看看都是誰。”
照棠應下,又問:“姑娘想從這里邊挑人用?”
“要用人有的是,不必特意在這里邊挑。”蘭燼旋轉著喝空的杯盞:“在外時對京城的情況有再多了解都隔著一層,如今已經身在其中,就需要把隔著的這一層撕掉,把那些紙上得來的消息融入我的感知當中去,要用時不必刻意去想就能信手拈來?!?/p>
姑娘想的總是對的,照棠對這一點從不懷疑:“姑娘放心,聞溪分了五十個人給我,凡是來打探‘逢燈’底細的我都會派人粘上去。”
“京城不比其他地方,貴人遍地都是,那些人沒幾個脾氣好的,讓他們行事謹慎些,免受皮肉之苦。”
照棠看姑娘一眼,嘟囔道:“我覺得姑娘在點我?!?/p>
“有自知之明就還有救。”
“姑娘,我也沒有那么不知輕重!”
蘭燼抬起眉眼,見她一臉不高興便不再逗她:“我能容忍就說明還不算過分,不過京城不比在外時自在,你確實是要收斂幾分,尤其是禮節上不能出錯。禮節這事可輕可重,可大可小,京城的貴人最擅長在這事上尋人錯處,找人晦氣,既把人收拾了,還占住了理讓人無話可說。丑話說在前頭,誰若因著這個吃了苦頭那就只能受著了,我不會出手搭救。”
蘭燼敲了敲桌面:“無規矩不成方圓,就算是你,我也不會管,這點苦頭要不了命,受著?!?/p>
照棠乖巧應是,跟著姑娘八年,她知道姑娘用這種態度說話的時候最好是牢牢記住了,每一個字都算數。
正要耍個賴跑路,免得再被姑娘訓,樓梯傳來動靜。
兩人對望一眼,安靜等著。
常姑姑快步進來:“姑娘,聞溪派人送來消息,御醫從廢太子府離開了,入府原因是廢太子妃有孕,吃了不干凈的東西差點沒保住胎?!?/p>
蘭燼站起身來:“眼下是保住了?”
“是,保住了?!?/p>
蘭燼重又坐下,捏著左手小拇指上的疤痕陷入沉思。
這是姑娘想事時慣有的小動作,常姑姑去外邊守著門,不讓人進來打擾。
蘭燼一瞬間想了許多。
廢太子圈禁已經三年,三年,是個不短的時間。
這三年里廢太子除了最開始有過一陣自暴自棄,之后便再沒有過不好的傳言,這對于追隨他的人來說絕對是好消息,可在皇權爭斗中不算是。
一個不壞,但是也沒機會做什么好事的廢太子,容易被遺忘。
其他人忘了也就忘了,可若是被皇帝忘了,那問題就大了。
這時候廢太子妃有孕,若是有意為之……
不,若是有意為之,那應該更早一些懷上才對他更有利。
而且讓一個女人有孕而已,太子妃懷不上,他還有一個側妃,只要他想,還可以抬側妃,侍妾更是想收多少收多少,有個孩子并非多難的事。
廢太子有沒有收侍妾外界不知,這種事微小到他的對手四皇子也不會拿來說事,可據她收集到的消息,廢太子這三年并沒有抬側妃,可見并未打算以孩子來達成什么目的。
此時太子妃有孕,還差點沒保住,那……
太子雖然被廢,卻是元后唯一的嫡子。
皇上和元后幼時就相識,說得上是青梅竹馬,感情深厚。
元后的母族更是知進退,在皇上還是皇子時就鼎力相助,后來在新皇繼位第一年就交了兵權做富貴閑人,放在歷史上也是數得著的好外戚。
而元后不但貌美,還是個好皇后,就算有爭風吃醋的時候,卻也并不草菅人命,在后宮中算得上公正。
就算后來珍賢妃得寵,皇上也從未冷落過元后,后宮爭端,皇上從來都站在元后那邊。
后宮之中向來是風往哪邊吹,人往哪邊倒,可那時的后宮,珍賢妃那股風從來沒有壓倒過元后,至于將來是不是有可能壓過去,也沒有給機會驗證。
在太子十一歲那年,元后崩逝。
此時帝后感情還未被消磨,皇上的傷心是真的,親自守靈是真的,為之罷朝數日也是真的,更甚者,還將太子帶在身邊親自教導了三年。
那三年,有些折子的朱批是太子的字跡,有些政令,出自太子之口。
皇上對太子的用心,滿朝皆知,太子地位穩如磐石。
皇上再未立后,也未立貴妃,而是由珍賢妃掌理后宮事。
可惜,再深的感情也經不起時移世易。
再穩固的太子之位,也經不起一年又一年的水滴石穿。
從十一歲到二十三歲,事件一樁接著一樁,太子擋住了無數的明槍暗箭,仍在三年前棋差一招被廢,圈禁在太子府。
這些年里,皇上一定維護過太子許多回,尤其是太子未開府還住在宮中那幾年,沒有自己的班底,偏偏外祖家交權得徹底,舅舅也只是閑職,那幾年若沒有皇上維護,他都不一定能在珍賢妃手里活下來。
可君父君父,先為君,后才是父。
蘭燼曾經從祖父那里知道,皇上時常想起元后,每年元后忌辰他都會罷朝,一個人待一天,誰也不見。
這些年她查實過,至今仍是如此。
她也問過三位先生,皇上這是做戲還是真的愛重元后,若是真的愛重,怎么會廢太子。
三先生說過的一句話她至今印象深刻:你又怎知,圈禁不是對太子的一種保護。
她把這句話記得很牢,每每收到廢太子的消息都會拿出來比照分析是不是有這個可能。
幾年下來,她還真覺得未必不是如此,只是君心難測,她沒有絕對的把握一定如此,也怕三年過去,皇上覺得四皇子不比廢太子差,只要保住了廢太子的命,其他事也就罷了。
她甚至覺得,廢太子當年鬧了幾場就不鬧了,是不是也發覺了皇上是在保護他。
那他這幾年的表現,是不是有意為之?
為的,就是讓皇上知道他就算身在逆境,也仍沒有放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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