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性子倒是有些像自己年輕時候的模樣……
“此事,哀家心里有數。”皇太后終于發話。
皇太后離去,室內那股壓力,驟然一空。
祁長安快步奔到榻邊坐下:“凌姐姐!”
“你方才為何要那般說?”
她咬著唇:“你若不說,皇祖母她……她根本就不會知曉的!”
凌曦聞言,只是笑了。
這要怎么解釋?
若是謝昭昭在此,她或許會和盤托出。
不過,以謝昭昭的玲瓏心竅,怕是根本無需多言,便能洞悉一切。
可惜,眼前的是祁長安。
一個被皇家長輩們護在羽翼下,不染半點塵埃的嬌嬌公主。
她懂什么是人心,卻不懂什么是人性。
見凌曦笑而不語,祁長安頓時有些小脾氣,嘴巴一嘟。
“你笑什么呀?你到底有沒有在聽我說話?”
凌曦抬起手,輕輕拍了拍她的小腦袋。
這局棋,從她落水那一刻,下的就不是“真相”,而是“人心”。
……
船艙里雖點著炭,暖意盈盈,空氣卻凝滯如冰。
“母后,喜姑是冤枉的!”
祁照月坐在一旁圈椅,撫著肚子,臉上血色盡失。
“她只是想幫凌縣主拿釣竿罷了!”
中央,喜姑伏跪在地,抖如篩糠。
上首,皇太后執著茶杯,眸半闔,色難辨。
一旁太醫垂首侍立,眼觀鼻鼻觀心,恨不得化作一尊木雕。
“是嗎?”皇太后的態度不置可否。
祁照月見有戲,連連點頭:
“兒臣知錯了,以前是兒臣糊涂,做了許多錯事。”
她一手死死護住腹部,聲帶哽咽。
“可如今兒臣懷著白家的骨肉,日后更要去皇陵守著父皇與列祖列宗,兒臣怎敢再生事端!”
“這本就是兒臣最后一次來緬湖賞雪了……”
她凄然一笑,撫著肚子。
“兒臣也想垂釣,只是身子不便……才想上前看看熱鬧,如此而已!”
“未想那凌縣主,竟對兒臣懷恨在心!”
祁照月猛地抬頭:“她會鳧水!她就是故意趁喜姑上前時自己摔下去的!”
“她就是要用自己的命,來嫁禍兒臣啊,母后!”
皇太后高坐,垂眸看著地上盈盈垂淚的祁照月,面上不起波瀾。
還真叫那丫頭說著了。
當時在雅間,她瞧得一清二楚。
喜姑那腰挺得筆直,哪是去扶釣竿?
那雙手先縮后伸,分明就是個推人的架勢!
偏偏手還沒挨著人,凌曦自己就下去了。
皇太后還凌曦會把這事爛在肚子里,畢竟隱瞞事實對她來說,百利而無一害。
她倒好,竟一五一十,全捅了出來。
“你真這樣想?”皇太后反問道。
“兒臣是真這般想……”祁照月連連點頭,手指著殿外,“母后明鑒!喜姑的手壓根就沒碰著那姓凌的!”
“是她自己腳滑,自己掉下去的!”
“您大可將所有人都喚來挨個問問……”
“你說,她是自個兒掉下去?”皇太后終于抬眼,聲音淬著冰,啪地將茶杯重重擱下。
“當哀家眼瞎了?”
祁照月聞言,臉色煞白,竟直直從圈椅滑下,跪倒在地。
“殿下……”喜姑見此不由慌了,“地上涼,您……”
祁照月卻是沒聽。
肚子太大她跪不正,反是單手撐著斜坐:“母后……是她想嫁禍兒臣!”
“母后……”祁照月淚眼婆娑,凄楚地仰起臉。
“事事皆是兒臣的錯,兒臣都認。”
“可唯獨這樁,真不是兒臣啊!”
她聲線顫抖,字字泣血。
“人人都說浪子回頭金不換,母后為何……為何就不能再信兒臣一次呢?”
皇太后眼中只余下失望:“你讓哀家,如何信你?”
“祁照月,你莫要仗著腹中那點白家骨血,便如此肆無忌憚!”
“大祁皇室,還從未出過你這般囂張跋扈之女!”
皇太后怒極,猛地一拍扶手:“來人!”
“太后娘娘!”話音未落,一直伏跪在地的喜姑猛地向前膝行幾步,砰砰磕頭。
“此事是奴婢自作主張!與殿下無關!”
她額頭觸地,聲音嘶啞。
“您要怪要罰,便都沖著奴婢一人來吧!”
“喜姑,你說什么瘋話!”祁照月懵了,下意識尖叫出聲。
是那賤人自己掉下去的!
這蠢奴才怎回事?
凌曦又不是她推的,她怎么能往自己身上攬罪?
喜姑趴在木板上,心急得快要燒起來。
公主不知,旁人不知,可她知道!
她知道座上這位看似慈眉善目的太后娘娘,是何等人物!
當年她救公主有功,才從避暑山莊被帶回宮中。
那時先帝新喪,當今圣上初登大寶,朝堂之上,正忙著清剿睿王余孽。
后宮之中也亂得很,部分先皇妃嬪蠢蠢欲動,各懷鬼胎,甚至還有些想妄立新君。
是太后!
是這位皇太后,以不遜先皇的雷霆血腕,助皇后娘娘將后宮清洗了一遍!
那些腥風血雨,她至今歷歷在目!
可彼時,公主殿下年紀太小,皇太子也才三四歲光景。
待公主記事時,前朝后宮早已是朗朗乾坤,哪里還見得到半分腌臢血污?
公主只記得太后慈愛,未見過她的手段。
這滿朝文武,怕是也忘了。
可她記得!
她不敢忘!
太后動了真怒,若再由著公主狡辯下去,今日之事,絕沒有祁照月想的那么簡單……
祁照月猛地抬頭,滿臉的不可置信。
罰她?
皇祖母當真要為了一個凌曦,罰她這個嫡親的公主?
她想不通!
憑什么?!
是,她是起了殺心,想叫凌曦葬身湖底。
可那不是沒成嗎!
喜姑連凌曦的衣角都沒碰到!
未遂,便是無罪!
凌曦那個賤人活得好好的,甚至連根頭發都沒少!
憑什么罰她?
憑什么罰喜姑?!
祁照月越想越氣,胸口劇烈起伏:“母后要罰便罰我罷,奴仆有錯,主之過!”
皇太后失笑,這時候倒是有點皇家承擔的風范。
可惜……
她抬起眼,目光越過地上的祁照月,落在了喜姑身上。
“哀家瞧著,你們倆不像是主仆……倒像是……”
喜姑心里猛地咯噔一下。
太后這是什么意思?
不等她們反應,皇太后從懷里掏出一個半舊的荷包,指腹在上頭細細撫著。
“前不久,哀家得了個荷包,繡工別致,好看得緊。”
祁照月迅速瞟了一眼。
就這?
一個半新不舊的破荷包,母后的眼莫不是真瞎了?
她不屑地撇了撇嘴。
喜姑卻在聽見“荷包”二字時,不受控制地抬起了眼皮。
只一眼。
她整個人便如遭雷擊,死死定在了原地!
那是……
怎會?!
怎么會在太后手里?!
她渾身的血液瞬間凝固,手開始微微抖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