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云霓齋,凌川的心情略顯沉重。
平心而論,他對三皇子的印象頗佳。當日在望云關便已看出,這是一位真正心系蒼生的皇子。這般出淤泥而不染的品性,在這深宮之中顯得尤為珍貴。
但也正因他過于仁厚,極易被人利用,成為他人爭權奪勢的棋子。
華昭妃可謂用心良苦,將他送入書院,期盼得到院長的庇護。若無院長的照拂,三皇子能否安然活到今日,恐怕都是未知之數。
忽然,凌川想起院長對三皇子的評價:“勤勉、仁孝、聰慧,體恤民情,唯獨心腸太過仁慈……”
莫非,華昭妃讓三皇子隨自己去邊軍歷練,也是院長的意思?
萬千思緒在腦海中翻涌,不知不覺間,凌川已來到御書房外。得知陛下尚未退朝,他正欲在不遠處的涼亭等候,不料剛坐下,便見皇帝在貼身太監小寧子的陪同下歸來。
“臣參見陛下!”凌川急忙起身,上前行禮。
皇帝停下腳步,目光在他身上打量一番,眉頭微挑:“你的蟒袍呢?”
凌川連忙解釋:“昨日飲酒不慎將蟒袍弄臟,已經漿洗,尚未干透!”
皇帝指著他忍俊不禁:“什么尚未干透,你少糊弄朕。分明是覺得太過招搖,不肯穿吧!”
被一語道破心思,凌川只得尷尬一笑。
皇帝將他帶入御書房,神色轉為嚴肅:“兵部和南宮昰的作戰方略,朕已閱過。中規中矩,毫無新意。希望你能給朕一個驚喜。”
“臣已擬定方略,請陛下過目!”凌川將地圖與奏折一并呈上。
小寧子接過,輕輕置于御案,皇帝先拿起奏折細讀片刻,隨即擱置一旁,緩緩展開地圖。小寧子連忙取來鎮紙,壓住地圖兩側。
皇帝凝神細看,神色逐漸變化,從最初的從容轉為好奇,繼而變得專注,最后眼中閃過一絲驚嘆。
“凌川!”
“臣在!”
皇帝放下奏折,目光灼灼地注視著他:“這份作戰方略,是你一人所擬?”
“回陛下,”凌川拱手答道,“臣擬定后,曾請安國公把關!”
“呵呵……你小子倒是機靈!”皇帝輕笑一聲,“安國公如何評價?”
凌川目光微動,如實回稟:“安國公說,誰若敢在里頭雞蛋里挑骨頭,就拿大耳刮子抽他。”
聽聞此言,皇帝臉上閃過一絲詫異,隨即想到安國公素來的脾氣,不由失笑:“好小子,照你這么說,朕也不敢質疑了?”
“臣不敢。”凌川垂首道。
皇帝對他招了招手:“你過來!”
凌川心中忐忑,暗悔方才太過實誠。
皇帝見狀笑道:“放心,朕不罰你,只是有幾處不明,要你仔細講解。”
凌川這才上前,依照皇帝所指之處詳細解說。皇帝一邊聆聽一邊頷首,雖極力維持平靜,內心卻已掀起驚濤駭浪。
難怪凌川能以一千多人斬殺數萬胡羯大軍,此前,他還覺得這其中有很大的運氣成分,可現在看到這份作戰方略后,心中那一絲懷疑直接煙消云散。
同樣,他也終于理解為何安國公會給出那樣的評價了,因為,這份作戰方略實在是太過于精妙,幾乎將天時地利人和全部運用到了極致,更是將所有的可能全部考慮了進去,就算是縱橫沙場多年的老將,也很難做到這么詳細。
足足半個時辰,凌川才將整個方略講解完畢。
皇帝滿意地點頭:“甚好,就照此執行!”
“啊?就這么定了?”凌川難掩驚訝。
“怎么?朕的話不作數?”皇帝挑眉反問。
“臣不是這個意思,只是……是否該與兵部商議?”凌川謹慎回應。
“這份作戰方略,除你之外,只有朕與安國公知曉。在你抵達東疆正式行動之前,切勿聲張!”聽聞此言,凌川眉頭微蹙,無數念頭在腦海中閃過。
皇帝鄭重注視著他,語氣深沉:“朕只有兩個要求:一是護好自身周全,二是務必贏下此戰!”
凌川躬身抱拳,聲音鏗鏘:“陛下放心,臣定當竭盡全力,平定東疆!”
皇帝從腰間取下一塊金牌,親手塞入凌川掌中:“此乃天子符璽,如朕親臨!但非到萬不得已,不可輕用。”
凌川緊握這塊沉甸甸的金牌,心情愈發沉重。這分明是皇帝賜予的底牌。放眼東疆,需要動用此令的,唯有一人——東疆主帥林遠圖。
皇帝選擇私下授予而非朝堂公開,其中深意不言自明。
其一是不愿讓林遠圖多心。持天子符璽赴東疆,本就顯露出對林遠圖的不信任。若讓他誤以為是去奪權,故而生變,后果不堪設想。如今大敵當前,任何變故都可能引發致命動蕩。
但皇帝又擔心林遠圖拒不配合,導致作戰方略無法實施,這才賜下這道護身符。
“藍少堂的禁軍明日起程,你這邊也抓緊準備!”皇帝輕拍他的肩膀囑咐道。
“臣遵旨。”
皇帝忽然想起什么,問道:“華昭妃找過你了?”
“是!”
凌川坦然承認,對皇帝知曉此事,他并不意外,畢竟三皇子已先行請示,華昭妃隨后找他也在情理之中。
皇帝輕嘆一聲,眉宇間閃過一絲憐惜:“這些年來,確實苦了他們母子!可在這深宮之中,唯有冷落疏遠,才是對他們最好的保護!”
凌川靜立一旁,默不作聲,這是皇帝家事,他一個外臣不便置喙。
“將老三帶在身邊也好,接下來,這皇宮乃至神都,怕是不會太平了。”皇帝語重心長地說道。
“陛下放心,臣定會護三殿下周全!”凌川鄭重承諾。
“不!”皇帝搖頭道,“朕昨夜已與他約定,到了軍中他便不再是皇子,只是一名普通士卒。與士兵同吃同住,不得享有任何特權。若能憑本事立下軍功,晉升校尉、都尉乃至將軍,那是他的造化,朕會為他感到高興!”
皇帝語氣轉厲,目光如炬:“你也不得泄露他的身份,更不可給予特殊關照。百姓之子能上陣殺敵,為何朕的兒子就不行?”
“臣明白!”凌川肅然應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