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東軍區(qū),二十集團軍軍史榮譽室。
這里沒有指揮中心那種未來科技感,一切都顯得莊重而肅穆。
柔和的燈光下,一排排玻璃展柜靜靜地佇立著,里面陳列著各種充滿了歲月痕跡的物品。
一面滿是彈孔的軍旗,一把槍托已經(jīng)磨得發(fā)亮的半自動步槍,幾枚銹跡斑斑的勛章,一封字跡已經(jīng)模糊的家書……
每一件物品背后,都代表著一段血與火的歷史,一個不朽的英魂。
鐘正國被趙蒙生和趙援朝一左一右地“陪”著,走在這條由先烈榮譽鋪就的長廊上。
他的腳步,有些虛浮,整個人還處在剛才那場風(fēng)暴的震撼中,沒有完全回過神來。
他感覺自已不是在參觀一個榮譽室,而是在接受一場靈魂的審判。
“正國同志,你看這個。”
趙蒙生在一個展柜前停下了腳步。
展柜里,放著一個已經(jīng)被炸得變了形的,老式軍用水壺。
水壺的旁邊,還有一張黑白照片。
照片上,是一個笑得很憨厚的年輕士兵。
“他叫李鐵牛,援朝當(dāng)年的班長。”
趙蒙生的聲音,有些低沉。
“那年,我們被敵人一個炮兵陣地給壓制住了,抬不起頭。是鐵牛,抱著兩捆炸藥包,一個人,摸了上去。”
“他把炮兵陣地給端了,我們才沖了出來。但他也……沒能回來。”
“我們最后找到他的時候,只找到了這個水壺,還有他身上的一塊,寫著他名字的布條。”
趙蒙生的目光,落在那張年輕的笑臉上,眼神里,是無盡的追憶和傷感。
鐘正國看著那個水壺,仿佛能看到當(dāng)年那慘烈的戰(zhàn)場,能看到那個年輕的士兵,在炮火中,義無反顧地,向前沖鋒的身影。
他的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給緊緊地攥住了,有些喘不過氣來。
“還有這個。”
趙援朝指著另一個展柜,開了口。
他的聲音,已經(jīng)恢復(fù)了平靜,但那平靜之下,卻壓抑著比憤怒,更讓人心悸的,沉重。
展柜里,是一臺被燒得只剩下半截的,軍用電臺。
“這是三年前,我們在西南邊境,執(zhí)行一次秘密任務(wù)時,繳獲的。”
“我們的一個通訊班,五個人,為了保護這臺電臺里的機密情報,跟一個排的境外雇傭兵,死戰(zhàn)不退。”
“最后,五個人,全部犧牲。他們在引爆最后一顆手雷前,用身體,死死地護住了這臺電臺的核心部件。”
“我們的人趕到時,那五個小伙子,已經(jīng)被炸得……面目全非了。但他們身下的這臺電臺,卻完好無損。”
“這五個人里,最大的,24歲。最小的,才19歲,剛?cè)胛椴坏揭荒辍!?/p>
趙援朝的敘述,沒有絲毫的感情色彩,就像是在匯報一份戰(zhàn)報。
但鐘正國聽著,卻感覺自已的喉嚨,一陣陣發(fā)干。
19歲。
他的孫子,今年也19歲了。
正在國外,讀著最昂貴的私立大學(xué),每天開著跑車,參加各種派對,享受著他這個爺爺,用權(quán)力換來的一切。
而另一個19歲的少年,卻在冰冷的邊境線上,為了一個他可能到死都不知道是什么的“機密”,用自已年輕的身體,去對抗,冰冷的,鋼鐵和火焰。
一種巨大的,難以言喻的,羞愧感,涌上了鐘正國的心頭。
他第一次,對自已過去所追求的,所擁有的一切,產(chǎn)生了,深深的懷疑。
“鐘部長,你再看看這個。”
周守京不知何時,也跟了進來。
他指著墻上的一面電子屏幕,開口說道。
屏幕上,正在播放一段視頻。
視頻的畫面,有些晃動,似乎是頭盔上的攝像頭拍的。
畫面里,是“諾亞號”那艘船的甲板。
槍聲,爆炸聲,慘叫聲,不絕于耳。
鐘正國看到了,幾個穿著黑色作戰(zhàn)服的,“火鳳凰”的女特戰(zhàn)隊員,正在和一群身材高大,兇悍無比的白人雇傭兵,進行著近乎于肉搏的,慘烈廝殺。
他看到,一名女隊員,為了掩護身后的隊友,被一名雇傭兵,用槍托,狠狠地砸在了臉上,瞬間血流如注。
但她連哼都沒哼一聲,反手就是一刀,插進了對方的脖子。
他看到,另一名女隊員,在腹部中彈的情況下,依舊死死地抱著一名企圖引爆炸彈的雇傭兵,兩人一起,從甲板上,翻滾著,墜入了,冰冷的大海。
視頻的最后,定格在了一張年輕的,沾滿了血污和硝煙的臉上。
那是一名“火鳳凰”的隊員,她的眼神,疲憊,卻又明亮得,如同星辰。
她的嘴角,還帶著一絲,勝利后的,微笑。
這張臉,鐘正國認(rèn)得。
就是剛才,趙援朝提到的那個,子彈離心臟只有三公分的,女兵。
“鐘部長。”
趙援朝的聲音,在鐘正國的身后,幽幽地響起。
“你現(xiàn)在還覺得,把她們的故事,編成‘英雄救美’,合適嗎?”
鐘正國沒有回頭。
他只是死死地盯著屏幕上,那張年輕的,堅毅的,美麗的臉。
他的身體,在微微地,顫抖。
他想起了自已那個,同樣美麗,同樣驕傲的女兒,鐘小艾。
她為了救她的丈夫,可以賭上自已的名節(jié),賭上自已的一生。
這在鐘正國看來,已經(jīng)是,一個女人,能做出的,最大的犧牲和勇敢了。
可是,和眼前這些,在槍林彈雨中,用生命和鮮血,去踐行自已誓言的,女兵們比起來。
他女兒的那點“勇敢”,又算得了什么?
他鐘正國,和他的一家,所處的那個,充滿了算計、交易和妥協(xié)的,世界。
和眼前這個,充滿了犧牲、榮譽和忠誠的,世界。
根本就是,兩個,完全不同的,維度。
“我……錯了。”
許久,鐘正國緩緩地,轉(zhuǎn)過身。
他看著趙援朝,看著趙蒙生,看著周守京。
他沒有再為自已辯解。
他只是深深地,深深地,彎下了他那,已經(jīng)幾十年,沒有向任何人,彎下過的,高傲的,腰。
“我錯了。”
“我向你們,向所有為這個國家,流過血,流過淚的,英雄們,道歉。”
他的聲音,沙啞,而又干澀。
但每一個字,都發(fā)自,肺腑。
趙援朝看著他,沒有說話。
趙蒙生看著他,也沒有說話。
榮譽室里,再次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過了許久,趙援朝才緩緩開口。
“道歉就不必了。”
他的聲音,依舊冰冷。
“我只是想讓你明白一件事。”
“軍人,不容褻瀆。”
說完,他轉(zhuǎn)過身,邁步,朝著榮譽室的門口走去。
“走吧。”
“該讓你見的,都見了。”
“現(xiàn)在,去見見,這一切麻煩的,根源。”
漢東軍區(qū),臨時拘留所。
這里與其說是拘留所,不如說是一間改造過的營房。
除了鐵門和窗戶上的鐵柵欄,以及門口站著的兩個荷槍實彈的哨兵外,里面的陳設(shè),簡單得有些過分。
一張床,一張桌子,一把椅子,僅此而已。
侯亮平就坐在這把椅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