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亮平死死地盯著鐘小艾,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
他干裂的嘴唇蠕動著,聲音嘶啞得如同砂紙摩擦。
“什么意思?”
他的大腦一片混沌,只剩下她剛才那幾句話在瘋狂地回響。
活下去,走出去,百倍千倍地還回去……
這些詞語一劑強心針,注入了他那具幾乎已經停止跳動的心臟。
鐘小艾沒有立刻回答。
她只是靜靜地看著他,那雙曾經盛滿愛意的眼睛,此刻像兩口深不見底的古井,平靜,冰冷,映不出他狼狽的身影。
這種沉默,比任何酷刑都更讓人煎熬。
侯亮平的呼吸變得粗重,他向前踉蹌一步,幾乎是哀求,又夾雜著自已都未察覺的命令口吻:“你說話啊!你要我做什么?只要能出去,只要能報仇……我什么都愿意做!”
他以為自已已經沒什么可以失去了。
事業、名譽、自由,甚至尊嚴,都在這短短的時間里被碾得粉碎。
然而,鐘小艾接下來的動作,讓他明白了什么叫真正的,一無所有。
她從隨身的公文包里,取出了一份文件,動作不帶煙火氣,就像在辦公室里處理一份最尋常的公函。
她將文件放在審訊桌上,推到了侯亮平的面前。
“過幾天你就知道了。”
她的聲音平鋪直敘,沒有半分波瀾,“但是你先把這份協議簽了。”
侯亮平的目光,緩緩地,從她那張毫無表情的臉上,移到了那份文件上。
白紙,黑字。
最頂端那幾個刺眼的,加粗的宋體字,像燒紅的烙鐵,瞬間燙穿了他的瞳孔。
——離婚協議書。
轟的一聲,侯亮平感覺自已的天,第二次,塌了。
如果說,之前的崩潰是信念的崩塌,是精神世界的毀滅。
那么這一次,就是他作為一個人,作為侯亮平這個個體,最后一點情感寄托的,徹底粉碎。
他臉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最后,只剩下一種死灰慘白,比他身后的墻壁,還要蒼白。
他緩緩抬起頭,難以置信地看著鐘小艾。
他的嘴唇顫抖著,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喉嚨里被灌滿了滾燙的鉛水,每一個字都沉重得無法吐出。
他以為,他們之間,就算有再多的算計,再多的利用,也終究是十幾年的夫妻。
他以為,她剛才說的“活下去”,是為了他。
他以為,她眼里的愧疚,是真的。
現在看來,一切都是笑話。
一個天大的笑話。
“又來了。”
良久,他才從牙縫里,擠出這三個字。
聲音輕得像一陣風,卻帶著無盡的荒涼和疲憊。
他想起了多年前,他們也有過一次類似的爭吵。
那時候,他因為工作上的執拗,不肯聽從岳父的“提點”,鐘小艾一氣之下,也曾拿出過這東西。
但那一次,她的眼里含著淚,手里攥著協議的手指在發抖。
而現在,她站得筆直,眼神堅定,眼前站著的,不是她相濡以沫的丈夫,而是一個,必須被清除的,障礙。
“沒有……緩和的余地了嗎?”
他問。
聲音里帶著他自已都鄙夷的,乞求。
他還在奢望什么?
他自已都不知道。
或許只是想從她嘴里,聽到一句否定的回答,哪怕是騙他的。
“沒有了。”
鐘小艾的回答,干脆利落,像一把鋒利的解剖刀,精準地切斷了他最后幻想。
她看著他,眼神里終于有了波動,但那不是憐憫,而是一種近乎冷酷的催促。
“侯亮平,你聽清楚。簽了它,是你現在唯一的,活路。”
“活路?”
侯亮平突然笑了起來,笑聲嘶啞而凄厲,在這空曠壓抑的房間里回蕩,聽起來格外瘆人,“哈哈哈哈……活路!鐘小艾,你管這個叫活路?”
他伸出顫抖的手,指著那份離婚協議書。
“你讓我變成一個眾叛親離的孤家寡人,讓我變成一個連家都沒有的喪家之犬!這就是你給我的活路?”
“對。”
鐘小艾直視著他的眼睛,沒有絲毫退縮,“一個有家,有牽絆的侯亮平,是個死人。只有一無所有的侯亮平,才能活。你懂嗎?”
“我不懂!”
侯亮平咆哮著,像一頭被困在籠中的野獸,“我只知道,你們!你們所有的人!都在逼我!都在把我往絕路上逼!”
“那你就去死。”
鐘小艾的聲音陡然轉冷,像西伯利亞的寒流,瞬間凍結了空氣。
“死在這里,無聲無息。或者,被送上軍事法庭,身敗名裂。你選一個。”
侯亮平的咆哮,戛然而止。
他愣愣地看著她,看著她那張熟悉又陌生的臉。
他忽然明白了。
她不是在跟他商量。
她是在,下達最后的通牒。
要么,簽了字,成為她計劃里的一顆棋子,一個被操控的,復仇的工具。
要么,就帶著他那可笑的尊嚴和感情,死。
巨大的悲哀和無力感,如同潮水,將他淹沒。
他忽然覺得很累,一種從骨頭縫里透出來的,深入靈魂的疲憊。
他不再爭吵,不再咆哮。
整個人,像被抽走了脊梁骨,頹然地,垮了下來。
房間里,陷入了死的寂靜。
只有墻上的時鐘,在滴答滴答地走著,在為他所剩無幾的人生,倒數計時。
不知道過了多久,或許只是一分鐘,或許像一個世紀那么漫長。
侯亮平緩緩地,伸出了手。
他的手,抖得不成樣子,連桌上的那支筆,都試了好幾次,才勉強握住。
“好……”
他低著頭,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我簽。”
鐘小艾的臉上,依舊沒有任何表情。
她只是看著他,看著他用那支筆,在那份薄薄的,卻重如千鈞的紙上,寫下自已的名字。
侯亮平。
一筆一劃,都用盡了他全身的力氣。
那三個字,他寫了無數遍,卻從來沒有一次,像今天這樣,如此陌生,如此屈辱。
當最后一筆落下的時候,他感覺自已身體里的什么東西,也跟著,一起,被永遠地,剝離了。
他松開手,筆,從他無力的指間滑落,在桌上發出一聲清脆的,又無比刺耳的,聲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