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水氣中來的十分陰冷,在它面前,零下四十度的海好似炙熱的火爐,濕冷的水氣夾帶著隱約的魚腥味,從婦女后背源源不斷散出,深深刺痛著我的鼻腔。
可我聞到的不僅僅是水氣,是一葉山陰浮舟,浮光掠影地從大湖之上漂流而過的場景,是一只針眼大小的帆船,在一望無際大海中迎著驚濤駭浪無畏前行的悲壯旅程。
冰冷的水氣狠狠刺入鼻腔,好似一只躍出海面的藍鰭金槍魚,甩動著巨尾狠狠拍擊在了我臉上,我感到陣陣恍惚,耳膜嗡嗡作響,好半天才回過神來。
奇怪的是,婦女身上并不潮濕,她枯黃色的頭發,連同灰褐色的臃腫衣褲都是干燥的,甚至干燥到整個人像覆蓋了一層浮灰。
婦女是有血有肉的人,可在我看來,她更像往昔某一段晦暗歷史的投影,她還活著,她已死去多年。
我的目光快速從婦女身上掠過,看向那位白衣女劍仙,仙子看起來年約二十四五,嘴角有一顆小小的美人痣,烏黑茂密的長發如墨,更似晨曦中的露珠。
仙子當然是仙氣飄飄的,不但仙,她全身還帶著一股出塵的美,她腰間掛著兩把劍,一長一短,劍鞘一黑一白,在修羅道,劍永遠是稀缺而深受世俗鄙夷的兵器,可我們的女劍仙不但沒有被世俗觀念打擾到,反而高仰著頭,美輪美奐又冷若寒霜的臉上,帶著濃墨重彩的倨傲。
她一定對她所使的兵器格外自信,甚至已然自信到【觀世人如觀螻蟻】的程度了。
我之所以稱她為女劍仙,是因為在修羅道你不能用劍,在這里,劍是弱者的象征,劍能做的事,刀也能做,劍輕刀重,在關系到民族生死存亡的血腥戰場上,劍是一碰即碎的玻璃制品,你在這樣的前提下還敢佩劍,那你最好確保你的劍法登峰造極,震古爍今。
若是做不到,那你最好別在這里佩劍,免得遭人恥笑。
女子的倨傲,全部來自于她腰間的黑白雙劍,她無疑是一名貨真價實的劍仙,我想她的劍只要出鞘,怕是連時光都會被驚艷到停滯。
更何況,她還是一位接近圓滿的福生天,整個極樂殿里,女劍仙已然成了封十九之下的第二個聚光點,很多人的目光都若有若無地在她身上掃著,卻無人敢因為她的兵器,而小覷她分毫。
可就連她這樣的人物,竟然都沒資格當大皇子的影子,影子只能是那個渾身散發水氣的怪異婦女,我們的美麗女劍仙,充其量只能當大皇子的貼身護衛。
封十九來臨前,女劍仙眼神倨傲無邊,可是當封十九入殿后,女劍仙只淡淡瞟了她一眼,臉上就立刻浮現出深深的訝異,封十九入座后不久,女劍仙深深的低下了頭,臉上的高傲轟然崩塌,被無盡的自卑取代。
是啊,她已經美到了極致,男人們只因看一眼她的臉,就會立刻墜入癡想的幻境之中無法自拔,可是在封十九面前,她自卑簡直像只丑小鴨,她此刻才意識到,原來自己生長的這般丑陋,原來世上有比她美千萬倍的女子。
今晚,我要關注的人實在太多了,我不該在女劍仙身上花費這么多的筆墨,畢竟她的境界再高,劍法再玄妙,也不過只是個無關的配角。
“是這樣嗎?我看不一定呢。”
我剛想把目光從女劍仙身上挪開時,青青從野狐禪向我發來警告:“李狐貍,你不妨用時間投影來觀看這名女劍仙?”
我心生疑惑,由于時間投影發動后,小概率會干擾到幻蝶引發的群體催眠,謹慎起見,我無聲地后退到苗不語身后,用她的身體遮擋住我的存在,下巴輕輕搭在苗不語肩上,狐瞳在眼眶中急速旋轉,收縮,再次看向大皇子身后的女劍仙。
不看不要緊,一眼看過去,差點驚碎了我的下巴!
在并不遙遠的將來,也就是大約十分鐘后,女劍仙……將向廖志堅發起挑戰?
我頭皮上像被人澆了盆冰水,全身涼颼颼的,廖志堅只是半步福生天,多給他一百年時間練刀,他也不能是人家的對手啊?
我臉色陰沉了下來,看向不遠處的廖志堅,他靜止地站在封十九身后,他柔順的長發流水般潑灑在雙肩上,為了裝高手,他已經使出了全身解數,他的眉眼高冷,漠然,陰冷的眸子里透著深深的無情與自負,他呈現出的姿態,比對面的女劍仙還要倨傲百倍。
可我了解他,裝高手是件很辛苦的事,廖志堅沒有別的選擇,他必須擺出影子該有的姿態,他也知道,此事關系到封十九的命運,因為一旦他這個冒牌貨被揭穿,那么封十九稱王的野心,就會立刻暴露在皇子面前。
想到這,我后背立刻起了層白毛,趕忙沖青青密語:“若是有法子,能讓我操控廖志堅的身體就好了。”
“有啊。”青青跪坐在蒲團上,輕扶起雪肩上滑落的吊帶:“我讀取了你的過往記憶,早在苗疆時,龍虎山的朱天師傳授你了一套道家秘法,名叫【它地獄】。”
“借助它地獄,你成功上了小盧狐貍的身,我只需把它地獄略微修改一下,抽取出它的底層運轉邏輯,就能實現讓你在靈魂不出竅的前提下,完成對廖志堅身體的操控!”
我聽的喜出望外,重重松了口氣:“青青你真好,下次去野狐禪,我一定要把你抱住,狠狠親個夠!”
青青粉白稚嫩的小臉唰地一下就紅了,朝我羞啐道:“你敢?信不信我廢了你?”
少女眨動著狐耳,面色變得凝重起來,思索片刻后,她雙手平放于胸前,沖我比劃出一套繁雜的手勢。
這套來自龍虎山傳承的它地獄,在青青的高維編織下,被轉化成了威力巨大的幻術,它允許我像操控提線木偶那樣,用因果編織出的絲線去操控他人。
當然,這需要事先經過對方同意。
生日宴的酒菜還沒端上來,正主們分席而坐,正在喝茶聊天,大皇子全名叫封百川,有福生天中段的境界,從面相看,他像極了他的父親,這是個身高超過兩米的中年男人,五官生長的極其桀驁,眉宇間充斥著肅殺之氣,眼神中充斥著對權柄極度的渴望,以及對他人極強的侵略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