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主任,這活我去最合適!我跑農業口十幾年,這種蟲害、抗災保苗,門兒清!稿子保證又快又穩,絕不掉鏈子?!?/p>
旁邊的女記者不甘示弱,笑著接口,話里卻帶著軟釘子:
“他經驗十足,可這采訪對象是年輕的女同志,我這女同志溝通起來可能更順暢,更容易挖掘細節故事嘛。再說主,我這幾年重點報道青年模范,這個調性我熟!”
年輕些的小王也擠上前:“主任,讓我去吧……”
湯桐默默地坐在角落的工位上,整理著桌上散亂的資料。
這種露臉的機會,向來與他無關。
馬主任被吵得有點頭疼,敲了敲桌子:“行了行了,都別爭了!情況還沒說完呢!”
他頓了頓,提高聲音壓下議論,“項目組那,就是這位研究員同志所在的那個抗災攻關小組,現在每天都在連軸轉,忙得腳不沾地?!?/p>
“人家明確說了,白天實在抽不出時間,采訪只能安排在晚上,而且是深夜!采訪有關這次冀魯豫棉區特大病蟲害的抗災進展和技術攻關情況.…..”
馬主任話音未落,辦公室里的氣氛微妙地一滯。
剛才還爭得面紅耳赤的幾人頓了頓,眼神里飄過一絲疑惑。
這怎么聽著有點耳熟?
旁邊的小劉突然“啊”地一聲輕呼,脫口而出:“主任!項目組的負責人….是不是叫時櫻?!?/p>
馬主任一愣,驚訝地看向小劉:“咦?你們...怎么知道?”
他話音剛落,辦公室里幾乎所有人的目光,“唰”地一下,不約而同地轉向了角落里的湯桐!
湯桐“嚯”地一下抬起頭,臉色變了,眼中剎那間迸發出難以置信又的光芒!
他猛地站起身,幾乎是沖著馬主任脫口而出:“主任!讓我去!我和時櫻是大好友,非常熟,我去采訪她最合適!”
馬主任盯了他幾秒,臉上滿是猶豫。
“小湯啊,雖然你認識時櫻同志,但你此前也沒有采訪過,還是交給老人比較合適?!?/p>
湯桐心里涼了大半截,狠狠甩了甩頭。
不行,這可能是他唯一的機會了。
他曉之以情,動之以理:“馬主任,我雖然之前沒有采訪過人,但這些天一直跟著各位前輩同志學習,他們也一直在盡心指點我。”
眾人有些尷尬。
馬主任看著面前的幾人,心里也清楚他們沒少排擠湯桐,但這小子場面話說的實在漂亮。
把湯桐安排進來的是一位老領導,不過在湯桐剛進來一個月就退了,他又沒抓緊時間和組里處好關系,所以……
現在不提這些,他把目光放在旁邊的記者身上。
他正要開口,湯桐急忙補充:“馬主任,像時櫻同志這樣的優秀青年,您覺得我們只會采訪她一次嗎?”
馬主任果然停住了。
湯桐:“我和她是好友,記者部的前輩都知道,為了未來長遠關系的發展,我覺得還是我去比較合適。”
后面的幾個記者知道自己是爭不過了。
湯桐為了朋友都能熱臉去貼崔記者的冷屁股,他們去湊這個熱鬧實在沒意思。
就算這樣。
心里還是止不住的羨慕!
這樣好的機會落在一個新人頭上,就是他們剛進報社也沒有這樣的待遇。
他們心中都有一個同樣的預感,這小子要改運了!
馬主任考慮了一會,終于點了頭。
在一片艷羨的目光中,湯桐露出一個燦爛的笑容。
沒有無緣無故的利益。
湯桐明白,時櫻肯定也需要他。
他做好心理準備了!
……
等來到采訪現場。
湯桐發現自己的準備還是做少了。
臨時征調的廠房內,貼著一張巨幅大字報。
上面寫著——【七天完成改裝,十天組裝百臺,向黨的生日獻禮】
他眼睛亮的嚇人,胸口像是燃起了一團火。
撿到大漏了!
像這樣的獻禮工程一般會有主流媒體報道,像什么《人民日報》《紅旗》這樣的核心雜志。
他們的青年報能報道這些事跡完全是大材小用。
時櫻用的是陽謀。
在這個時間點,對抗體制必死,利用體制可生。
向黨的生日獻禮,這是重要而普遍的任務。
比如“萬噸水壓機大會戰”這項獻禮任務。
六七年,滬市江南造船廠集中攻關,在設備匱乏前提下完成萬噸級水壓機建造,刊登于《人民日報》頭版。
在獻禮期間,國安部想耽擱獻禮,那就是在破壞獻禮工程!國安部肯定不敢多做糾纏。
當時,獻禮工程的確立得向革委會申請,時櫻還在特殊監察期,也不知道申請能不能通過。
所以,她要先斬后奏!一邊造勢一邊申請!
湯桐壓低聲音問:“獻禮工程已經確定了?”
時櫻實話實說:“沒。”
兩人在一起大眼瞪小眼。
湯桐糾結:“那你把大字報摘了吧,不然影響我的報道。”
時櫻:“你覺得為什么會是你來采訪我?”
湯桐懂了。
他十分糾結的撓臉,這也不能虛假報道,更不能撒謊啊。
時櫻臉不紅心不跳的說:“向黨獻禮是我的個人意愿,這大字報也是我手寫貼的,你只要注明這是我的個人意愿,再如實報道就行。
“不過,這張大字報的照片一定要上報紙。”
看著湯桐一臉扭曲,時櫻說:
“這叫什么?叫語言的加工藝術,就比如你想夸一本書好,你可以說‘險些讓革命老同志感動落淚’,你覺得吸睛不?”
湯桐點了點頭。
時櫻搖頭晃腦:“至于有沒有真的感動,有沒有真的落淚,誰知道?”
“你已經標注了‘險些’,本來就不是肯定的意思?!?/p>
湯桐感覺自己的世界觀被刷新了。
好壞……不對,是好學問!
個人意志,對哦,雖然配上照片有誤導性,但下面可以注明這是時櫻的個人意志。
時櫻補充:“我今天也已經提交了申請,就差通過了。”
湯桐思考了半分鐘,最終決定跟著她瘋一把。
最差的結果也就是挨個處分。
這時候的時櫻并不知道,她帶壞了湯桐,最后會以另一種讓他尷尬的方式討回來。
“好,那我們開始采訪吧。”
采訪結束后天,湯桐收拾的文稿,正準備離開,時櫻卻叫住了他。
“等一等。”
雖然不清楚情況,但他還是坐在旁邊喝茶,半小時后,他又有些扛不住了。
旁邊,時櫻端端正正的坐著,手中勾畫不停。
外面傳來腳步聲。
國安部的人再次到訪。
時櫻臉上露出一絲無奈:“前天不是說結束了嗎?怎么今天又開始了?”
只是這次的形勢好像更嚴峻,楊富泉厲聲道:“這次不一樣,你做好心理準備?!?/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