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魏敬武,退休的原省人大李老主任就推門進來,身后還跟著兩名工作人員。他沒像魏敬武那樣慌張,反而端著架子:
“聞市長,這次抓捕行動很及時,省領導都很認可。不過有個情況我得跟您通個氣,高天虎之前給省體委送器材的事,是通過正常捐贈渠道走的,體委那邊也是按規定接收,跟私人交情沒關系。”
他從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捐贈登記表,
“你看看看,簽字蓋章都齊全,絕沒有違規之處。”
聞哲接過登記表翻了翻,心中雪亮,這些器械的價格上與實際有很大的出入,差額部分,自然是進了李老的荷包。但他懶得過問這些爛事,如果將來公安或者紀檢部門查出什么,就讓李老主任自己去解釋。
他笑著起身遞煙:
“李老主任放心,我明白。捐贈是公益事,跟高天虎的個人犯罪是兩碼事,我們分得清。回頭我讓紀委的同志出個說明,免得省領導那邊有誤會。”
李老主任這才松了口氣,又寒暄幾句,說“長寧掃黑力度真大,讓人佩服。”才帶著人離開。
聞哲也懶得相送,只是看著他的背景搖搖頭,人退了就自在一些,總有這樣的人,退休后問題不甘寂寞,利用在位時的一點名聲,四處奔走,八方造勢,無非是求名求利。如今落到為高天虎這樣的人出力,也是可悲!
聞哲喝了一口茶,梅江濤敲門進來,說:
“聞市長,書院區的張區長,還有區拆遷辦的李主任來了。”
聞哲慢慢的點了一支煙,靠在辦公椅上點點頭。
張區長、李主任進來,看著聞哲的臉色,見他對著辦公桌前的兩張椅子揚揚下巴,才小心的坐下。
在聞哲辦公室,只有三種情況下可以吸煙,一是聞哲自己吸,二是聞哲主動遞煙給其他的人,三是市委常委一級的領導。其他人進來,一般不敢給聞哲遞煙。
平時聞哲對來辦公室匯報的部下很親切,總是會主動遞煙,但今天聞哲就沒有遞煙給張區長。而且梅江濤也沒有泡茶進來。
張區長搓著手說:
“聞市長,我們之前跟高天虎談扶持資金的事,就是看中他項目能帶動就業,完全不知道他背地里干那些事。還有協調停車位的事,是城管隊報上來的正常流程,我們真沒徇私啊!”
拆遷李辦主任連忙跟著補充說:
“聞市長,就像之前書院街改造那事,我們的補償款都是按照市里的標準定的,已經是最高檔次了……”
聞哲一皺眉,打斷了他的話:
“什么最高檔次?當時周邊商品房都漲到一萬五一平了,你們才給八千,還沒算商戶的經營損失,這能叫最高檔次?”
聞哲語氣嚴肅的說:
“我不想打什么官腔,說什么官放。但是長寧要發展,招商引資、城市改造都是重點,跟企業打交道、跟群眾打交道都難免有爭議。但關鍵是,我們做決策時有沒有真正把群眾放在心上?”
“前陣子處理書院街拆遷糾紛,我帶著班子去老街調研,也請了貺老、齊老幾位老領導座談。貺老八十多了,拄著拐杖跟我們走了三條巷弄,說書院街是長寧的根,拆了老街,書院就沒了煙火氣,這是斷文脈的事。后來我們改拆為建,搞修舊如舊,還補貼裝修、安排回遷房,群眾才滿意了。”
聞哲從抽屜里拿出一疊復印的的詩稿手跡,正是貺老在仰止閣題寫的那首詩:
“書院千秋蘊墨香,一街煙火閱滄桑。愿君守得千金諾,不負蒼生不負唐。”
“這是貺老特意寫的,‘不負蒼生’四個字,是老領導們一輩子的堅守,也是對我們這些后輩的期望。”聞哲把復印件一一分兩人手中,
“高天虎的案子給我們敲了警鐘,不管是對接企業還是推進民生工程,都不能只看表面政績,更要守得住初心、擔得起責任。老領導們在戰場上保家衛國,在崗位上為民謀利,我們要是連守規矩、護民生都做不到,怎么對得起他們的囑托?”
張區長說:
“聞市長,我們明白了。之前書院街那事確實考慮不周,以后推進項目一定先聽群眾意見,絕不再搞拍腦袋決策。”
拆遷辦主任也連忙表態:
“我們回頭就梳理全區的拆遷項目,重新核查補償標準,有問題的立刻整改!”
聞哲點點頭,拿起桌上的項目清單:
“明白就好,希望是真明白。你們區里那個文創園項目,下周我們一起去調研,把好企業準入關;拆遷辦也牽頭做個民生工程自查報告,重點看補償落實、困難群眾幫扶,這比現在解釋更有用。”
兩人點頭哈腰的告辭走了。聞哲吁了一口氣,他知道,這些人是來撇清同高天虎關系的。但他沒有興趣,真的有問題,有法律、有紀律,他才不操這個心。他要的,是趁機整頓工作作風和工作環境。
這時,梅江濤把市發改委張副主任領進門,他就腳步虛浮地將材料放在聞哲辦公桌一角,身體微微前傾,額頭沁出細密的汗珠,也不敢坐下,說:
“聞市長,這是我與高天虎所有交集的情況說明,都是工作上的正常對接,比如去年他公司申報的產業扶持項目,我都是按流程審核的,絕沒有私下利益往來,您一定要相信我。” 這些人平時也輪不上到聞哲辦公室匯報工作,自有分管的副市長去過問。
聞哲沒有去碰那些材料,只是抬眸看向他,目光平靜卻極具穿透力。張主任被看得渾身發緊,下意識地攥緊了衣角,喉結滾動了一下,又補充道:
“他之前請過幾次飯局,我都推了,就怕瓜田李下……”
“張主任,”
聞哲抬手打斷他,聲音不高不低,“你在發改委干了八年,長寧經開區那幾個重點招商項目,審批環節是你牽頭簡化的,為企業節省了近三個月的時間,這些事,市里都記著。”
張主任一愣,沒想到聞哲會突然提起這些,緊張的神色稍緩,眼眶竟有些發熱。
聞哲又說:
“高天虎的案子跟什么人有牽連,專案組到時候會按證據說話,該是誰的責任,跑不了;不是你的問題,也絕不會冤枉。”
聞哲遞過一份貺老的詩稿,說:
“但你今天既然主動找我,我想跟你說的,不只是清白與否的問題。貺老寫‘不負蒼生’,不是一句空話。你負責項目審批,手里的權力是用來給守法企業鋪路的,不是給不法分子開綠燈的。老領導們打下的江山,要靠我們守好;他們創下的民心,要靠我們護好。”
張主任捧著詩稿,重重點頭:“聞市長,我懂了。往后我一定以這首詩為戒,守住底線,不辜負老領導們的期望。”
“這就對了。”
聞哲拿起桌上的《長寧市優化營商環境實施方案》,翻到“項目審批優化”那一頁推過去,
“下周全市招商大會,你牽頭做個專題匯報,把企業審批的堵點、難點一條條列出來,再拿出具體的簡化流程,這比任何說明材料都更能證明你的清白和能力。”
張主任見聞哲并不關心他同高天虎的關系,只問今后的工作,也是緩了一口氣。忙雙手接過方案,又說了幾句恭維的話,才告辭出去。
緊接著進來的是市住建局李局長,他手里除了說明材料,還多了一個檔案袋,放在桌上時發出輕微響聲。他同樣不敢坐下,有些惶恐的說:
“聞市長,這里面是三年前高天虎給局里捐辦公設備的報備記錄、銀行流水,還有我個人的財產申報單。他承建的安置房出了質量問題,我這就來向您請罪,是我監管不力!”
聞哲打開檔案袋快速掃了幾眼,目光在“安置房項目驗收報告”上停了停,隨后又將貺老詩的復印件遞過去,說:
“李局長,你分管城建多年,長寧多少高樓大廈、民生工程都是經你手建起來的,書院街重建的古建筑修繕方案還是你牽頭做的,老百姓記著你的功,但也容不得半點馬虎。如果有什么要反映的問題,無論是高天虎的,還是其他什么人的,你可以找相關部門談。我這里,不說這些問題。”
“安置房是民生工程,一磚一瓦都關乎百姓安危;老街重建是文脈工程,一梁一柱都連著城市根脈,你的承諾,得對百姓、對歷史都兌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