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茉送走元老。
剛回到桃源居,就聽見大堂傳來一道帶著幾分輕慢的女音,正對桌案上沒來得及收走的肉干指指點點。
“這就是你說的江州有名的桃源居?”
那聲音脆生生的,帶著股不以為然。
“靜嫻你瞧,這肉干顏色暗沉,邊緣還有些好似焦糊,怕是火候沒掌握好。再說這外面,就用油紙一包,連個像樣的錦盒都沒有,一看這樣子,味道能好到哪里去?”
江茉腳步一頓,抬眼望去。
只見靠窗的桌旁站著兩人,其中一位穿著月白綾羅裙,發髻上簪著支珍珠步搖,正是多日未見的秦靜嫻。
秦靜嫻身旁的女子則身著桃紅色繡折枝牡丹的華服,腕間戴著成色極好的翡翠鐲子,眉眼間帶著幾分嬌縱,一雙眼滴溜溜看著香辣牛肉干,滿臉嫌棄。
秦靜嫻聽見腳步聲,回頭一見是江茉,瞬間來了精神,快步走上前拉住她的手,語氣親昵。
“江老板,我還說要去叫你,沒想到你剛好回來。”
她上下打量著江茉,笑著補充,“我特意挑了這個時辰來,就怕打擾你忙活,眼下不忙吧?”
江茉回握住她的手,鼻尖縈繞著秦靜嫻身上熟悉的蘭花香,心頭一暖。
“還好,剛送走客人,多日未見你,怎的忽然來了?”
“我是陪我堂姐來的。”秦靜嫻說著,側身指了指那位桃紅色衣衫的女子,語氣里帶著幾分無奈,“她素來愛四處游玩,聽說江州風光好,硬拉著我來散心。我想著許久沒見你,便順道來桃源居看看。”
秦雨薇這時也走了過來,目光在她沾著些許面粉的衣袖上停頓片刻,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譏諷。
“你就是這桃源居的老板?看著倒不像個生意人,反倒像個常年在灶房忙活的廚娘。”
江茉臉上笑意淡了些,也沒動氣,只是不動聲色地抽回手,淡淡道:“桃源居以吃食為本,我這雙手,確實是用來做吃食的。秦姑娘若是覺得這里簡陋,不妨換家更合心意的館子。”
“江老板!”秦靜嫻連忙打圓場,拉了拉秦雨薇的衣袖,“堂姐,你別亂說話。江老板的手藝可不是一般人能比的,真的很好。”
秦雨薇挑眉,顯然沒把這話放在心上。
“旁的不說,就說桌上那些肉干,我看這賣相,怕是連京城酒樓里最普通的肉干都比不上。”
京城也有賣肉干的,但肉干這種東西本身就比較硬,費牙口,所以吃的人也很少。
秦雨薇剛好是少數吃過幾口肉干的。
“你瞧瞧,這肉看起來又柴又硬,聞著還沒什么味道,除了咸,就只剩點肉腥氣。靜嫻,我說得沒錯吧?這種東西,也就是糊弄糊弄其他人。”
秦靜嫻:“……”
她的臉色有些難看,連忙道:“堂姐,你太過了!江老板的手藝我信得過,要不你嘗嘗?”
她一邊說,一邊給江茉使了個眼色,眼神里滿是歉意。
江茉心中了然。
秦雨薇一看便是養尊處優的性子,又是秦靜嫻的堂姐,秦靜嫻夾在中間,確實不好太過為難對方。
她夾起一塊蜜汁牛肉干,遞到秦雨薇面前,語氣平靜。
“秦姑娘不妨嘗嘗這個。原味肉干主打突出肉質本身的鮮香,沒放過多調料,若是姑娘偏愛重口,這個蜜汁的或許更合心意。”
秦雨薇遲疑了一下,大概是被秦靜嫻勸得不好直接拒絕,不情不愿地接過那塊蜜汁牛肉干。
指尖觸到油紙包裹的肉干,能感覺到表層帶著微微的韌勁,卻不發硬,是日曬后獨有的干爽質感。
她捏著肉干的邊緣,只肯咬下一小口。
牙齒陷入肉質,緊實卻不柴硬,帶著微微彈性,輕輕一嚼,藏在肉里的蜜汁便順著肌理緩緩滲出。
甜味來得溫潤綿長,混合了蜂蜜的醇厚與鹵汁的咸鮮,在舌尖交織成柔和的弧線。
牛肉本身的鮮香并未被掩蓋,反而在蜜汁的映襯下更顯突出,肉質細嫩得仿佛能在齒間化開,又保留著一絲恰到好處的嚼勁,越嚼越能嘗到深層的鹵香與果木熏制的余韻。
咸甜平衡得絲毫不顯突兀,只覺得滿口生津,余味悠長。
那味道遠比她預想的驚艷,完全打破了對這“簡陋包裝”吃食的偏見。
但這份驚訝不過轉瞬便被秦雨薇強壓下去,嘴角撇了撇,嘴硬道:“也就那樣吧,甜得發膩,牛肉的鮮味都被蓋住了。”
“是嗎?”
江茉挑眉,看向秦靜嫻,“靜嫻,你嘗嘗看。”
秦靜嫻早被那彌漫的香氣勾得按捺不住,聞言立刻拿起一塊蜜汁牛肉干塞進嘴里。
牙齒輕咬,肉干表層的薄糖衣微微脆裂,隨即便是軟糯中帶著嚼勁的肉質,蜜香與肉香如同春日里的繁花般在舌尖次第綻放。
甜意溫柔,咸鮮醇厚,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香料氣息縈繞其間,越嚼越覺得滋味綿長,連帶著牛肉本身的香氣都被激得淋漓盡致,滿口都是濃而不膩的鮮香。
她眼睛瞬間亮了,連連點頭:“我吃著很好吃!甜咸交織,越嚼越香!這肉干細嫩又有嚼頭,一點都不柴!”
說著,她目光又落在旁邊的香辣牛肉干上,隨手拿起一塊。
這牛肉干顏色更深些,表面泛著一層油潤的光澤,還能看到細碎的辣椒末與花椒粒附著在表層。
剛咬下一口,辛辣的香氣便率先沖出口腔,帶著花椒特有的麻感,喚醒了所有味蕾。
這辣并不過分霸道,而是辣中帶香,麻而不燥,順著舌尖蔓延開來,激得人鼻尖微微冒汗,又舍不得停下。
肉質依舊保持著細嫩緊實的口感,鹵汁的咸香與辣椒、花椒的辛香完美融合,簡直過癮死了!
秦靜嫻辣得眼眶微紅,鼻尖沁出細密的汗珠,卻笑起來。
“這個也好吃!辣得過癮,還帶著點麻味,太過癮了!后勁十足,一點都不燒胃,反而越吃越想吃!”
她腮幫子鼓鼓的,眼神里滿是滿足,完全沉浸在一大堆肉干里無法自拔。
秦雨薇:“……”
她看著秦靜嫻吃得津津有味的樣子,臉色更不好看了。
“靜嫻你就是太好養活了,這種街邊小館的東西,也吃得這么香。我在京城吃的肉干,都是用名貴的香料腌制,再用松露油熏制而成,那味道,可比這個強多了。”
“哦?”
江茉淡淡一笑。
“不知秦姑娘說的京城肉干,是哪家酒樓的?我倒是聽說京城最有名的望天酒樓,他們家的肉干只不過多了些華而不實的包裝。至于松露油熏制,松露性溫,與牛肉搭配雖好,但用來熏制肉干,反而會掩蓋肉本身的香氣,得不償失。”
秦雨薇愣了一下,顯然沒料到江茉竟然還懂這些,一時語塞。
“你……你胡說八道!望天酒樓的大廚怎么會出錯?”
“我并非說福望天酒的大廚出錯,只是口味不同罷了。”
江茉語氣平和。
“飲食一道,本就沒有絕對的好壞,只有合不合心意。”
“秦姑娘偏愛精致華貴的吃食,自然瞧不上我這桃源居的粗茶淡飯。但我這桃源居的吃食,靠的是多年的手藝,來往的客人,也多是沖著這份實在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