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如同半年前他見到涂窈的第一面,就愿意交這一個新朋友。
十歲的他,肯定也一樣。
110沒有否認。
那是胥池遺忘的記憶。
當年,連著被拒絕了無數回,110準備放棄了。
彼時男孩剛過完十歲的生日,觥籌交錯的生日宴結束,庭院里熱鬧過后的冷清之中,他忽然提出一個要求。
“我想見見那個女孩。”
胥池不是沒聽出來,一舉兩得的說辭雖然站得住腳,但這位自稱天道的存在卻有著明顯的私心。
祂私心里更希望那個被祂送走的女孩,有朝一日還能借著紐帶回來。
他有點好奇,是什么樣的人能讓最公平的天道偏心。
110答應了。
當時涂窈正在跟幾個七八歲的小孩吵架。
一對三,無論從人數還是氣勢上她都輸了。
涂窈琢磨了一下,就地撿起一根棍子傍身。
對面也沒有被嚇到,直接戳穿她:“你幾個哥哥不在,拿根棍子嚇唬誰啊!”
“你哥哥在也沒用啊,上次你大哥看到你打架回去就揍了你一頓,我都看到了!”
“而且你小哥還會告狀,你還是得挨揍。”
一句接一句,胥池能察覺到眼前的女孩有些心虛了。
心虛著心虛著,她像是察覺到了他的視線,偏了個方向就看到他了。
對視間,她眨了眨眼打量著他,下一秒,立馬小跑過來,一把抓住他的手!
氣勢十足地喊道:“我還有個哥哥!”
十歲,高個兒,穿著跟這個村子明顯格格不入,還沉默著沒有反駁涂窈的話。
這下心虛的人輪到這群小孩兒了。
涂窈心里也直打鼓,可一看身旁的哥哥似乎在配合她,她又覺得自己行了。
立馬叉腰提棍:“我哥哥一打十!不!二十!”
成功嚇跑了三個小孩兒。
這是涂窈短暫的打架生涯中第一次不戰而勝,高興得她立馬掏出口袋里的小蘋果,塞進了胥池的手里。
“謝謝哥哥!”
胥池垂下眼,小女孩只到他的胸口,矮矮的,小小的,眼睛卻格外明亮。
確實可愛。
然后他立馬溫聲提醒:“你別信那個說要把你送走的人。”
“把你送到另一個世界沒有這么簡單,誰知道你離開后這個世界會有什么變數呢?”
“就算這個世界上的萬事萬物都消失了,跟你有什么關系呢。”
110怎么也沒想到,他見到涂窈的第一句話是策反她。
涂窈一臉困惑:“哥哥,什么叫‘萬事萬物’和‘變數’?”
胥池:……
十歲的胥池第一次有耐性勸說一個才見了一面的人,然后這場一本正經的告誡以五歲的涂窈聽不懂話結束。
好在把“萬事萬物”和“變數”用五歲的智商能理解的詞匯后,涂窈聽懂了。
她點點頭,然后告訴他:“可是哥哥,我不想我哥哥們消失。”
胥池微微皺眉,抿了抿唇。
他也聽懂了。
眼前這個小女孩的重點從來不是拯救全世界,她只想救全世界里的她的哥哥們。
全世界,聽上去只是她救哥哥們的一個附帶。
有點難辦。
涂窈拉著他坐下,捧著臉問他:“那哥哥,你為什么不愿意呢?萬一被壞人盯上怎么辦?”
十歲的胥池一針見血:“因為這場交易對我來說并不劃算。”
他并不懼怕隨時隨地會降臨的危險,自然也不愿意去拯救什么全世界。
何況這并不是他的責任。
“那要怎樣才劃算?”
胥池眸光犀利:“怎么都不劃算。”
涂窈眨了眨眼:“可是哥哥,活著才可以計較劃不劃算啊。”
胥池一愣。
110:……
110嘆為觀止。
策反的主體在這一刻換了,變成了涂窈在策反胥池。
“為什么是拯救全世界呢,就像我只想救我的哥哥,你也是在救自己啊。”
涂窈依舊捧著臉,童稚的語氣沒有變化:她說:“哥哥,你幫我嚇唬那些人,你很好。”
“我想你活著。”
胥池突然地語滯。
他知道,110并沒有把他的氣運用做有朝一日她能回來的工具這件事告訴涂窈。
她只知道,如果眼前這個哥哥聽陌生叔叔的話,就可以活下去。
于是她說,她想他活著。
胥池轉過頭,再一次認真打量女孩。
是很有生命力,很天真又富有野性的一個女孩。
她又往邊上挪了挪,挨得更近了點,然后笑瞇瞇地歪頭看他:
“哥哥,我們一起活著吧。”
就是這一刻,十歲的胥池想,既然天平的另一端除了他的性命,全世界之外,還有一個涂窈,那么,這場交易也挺劃算。
……
這段記憶就這么一點一點浮現在二十三歲的胥池的腦海里。
讓他在此刻生出了萬分慶幸的情緒。
……他答應了。
還好,當年他答應了。
給了涂窈重回這個世界的可能。
而在送走涂窈之前,110說:【我在那個世界給她挑選了一個很好的老人。】
一個祂認為最善良的老人。
胥池輕笑:“就像后來給她選中了仙鶴村嗎。”
涂窈依舊猜對了,無論是那個世界的福利院,還是這個世界的仙鶴村,都是她的小爹為她精心挑選的烏托邦。
110:【對。】
110:【原本我給她選了一對美滿和睦的夫妻,只是她不愿意。】
祂問她為什么不愿意。
有爸爸媽媽,有一個新的家,至少會不那么辛苦。
至少會比她前五年的日子要好過一些。
小涂窈還是拒絕。
“我有家,我有哥哥。”
110沒辦法,只好把她帶到了那家福利院,那個老人身邊。
而就在放開她手的一瞬間,涂窈忽然盯著祂,喊了一聲:
“小爹。”
110當場怔在原地。
他低頭,望進她明亮的眼睛。
問:“……為什么喊我小爹。”
涂窈眨了眨眼,沒有回答。
她不愿意有一個新的家,但她叫祂小爹。
“小爹,再見!”
110望著她,嗓音帶著機械的生澀,“……再見。”
然后轉身離開。
“小爹,再見!”
110步子一僵。
不等他回應……
“小爹,再見!”
又是一聲。
就這樣,身后,女孩稚嫩的聲音一次又一次地響起。
110幾乎落荒而逃。
她不問那你什么時候來接我,她只是一聲一聲地說著,“小爹再見!”
……
往后的一段時間里,110常常會去看她。
她以前是很開朗的孩子,能和每個人吵起來,一言不合就打架。
可去到那個世界后,卻總是一個人蹲坐在福利院門口。
不動,也不說話。
【我知道她在等我。】
【我知道她在等我接她回去。】
可是這樣不對。
好在,隨著世界線的分離,她漸漸地失去了原來世界里的記憶。
她不再一個人坐在門口。
而是跟在祂精心挑選出來的老人身后,乖乖地學著辨認草藥,等老人不注意,一把塞進嘴巴里。
她似乎是忘記了所有,因為當110再一次站在她面前,她滿臉困惑地看向祂。
她說:“叔叔,你好。”
110說不清,這一刻,是慶幸多一點,還是失落多一點。
失落多一點。
因為哪怕涂窈不再記得祂,這十年,祂還是控制不住地跨越兩個世界去看一眼她。
這種失落一直延續到十年后,110借著穿書的名義把她帶回來。
然后聽到她在沒有記憶的情況下,竟然沒來由地,叫了他一聲……小爹。
110想,祂應該是高興的,高興到,即使在能量不多的情況下,即使忍不住跟她斗嘴,也愿意滿足她任何要求。
也在此刻迫切地想要為她創造一個圓滿的結局。
……
書房里陷入寂靜。
這就是,涂窈這十八年所有的經歷。
110全盤托出,再沒有任何的保留。
胥池淡淡道:“所以我當年說對了,她走后,這個世界還是出現了變數。”
出現了另一個“涂窈”,把涂朝夕,南柯,林樾攪和地分崩離析。
卻讓真正的涂窈背了黑鍋。
110:【我動過讓她消失的念頭,但她的出現,誤打誤撞地分散了假天道的注意,甚至……】
甚至分開后,涂朝夕三兄弟各自找到了要走的路。
所以這個計劃一再擱置。
胥池皺了眉:“那個進度條到底是什么?”
110:【是氣運,也是生命。】
十八年前,屬于涂窈,涂朝夕,南柯,林樾的氣運已經全部消失,而支撐他們活著的,是屬于天道的氣運。
要想替換出這些氣運,需要他們重新生出真正屬于自己的氣運。
而這就是這道進度條真正代表的意義。
既是110的重生……
也是涂窈,涂朝夕,南柯,林樾的重生。
而現在,涂朝夕,南柯,林樾已經在涂窈的幫助下,成功擁有了自己的氣運。
胥池忍不住攥緊手心:“所以剩下的百分之十之所以沒有完整,是因為涂小毛,還沒有真正擁有屬于她自己的氣運?”
現在支撐她存在的,是110的那百分之十的氣運。
所以她還存在!
110沒有回答。
胥池立刻起身,沉下臉:“她在哪兒?”
他短暫思索了幾秒,冷靜道:“她是不是回到了原來的那個世界?”
110:【是。】
“所以你今天的來意是想再次拿走我的氣運,重新鏈接這兩個世界,把她接回來。”
110停頓了一下,【不止。】
“好。”
幾乎同時,胥池低沉的聲音響起。
110微怔。
【……你該知道拿走你所有的氣運之后的結果。】
【你會恢復從前的病弱。】
【并且我無法保證,她能立刻回來。】
“好。”
語氣比上一次更加果斷。
110遲疑了幾秒:【……你在高興。】
胥池大方承認:“是,我很高興。”
“這個世界上,偏心涂小毛的人,不止你一個。”
所以取走他所有的氣運沒關系。
讓他變成從前的模樣,也沒關系。
再久也沒關系。
胥池眼角微紅,重新坐了回去,看著窗外的一彎月亮,久違地彎了下唇角。
“只要她能回來。”
“……我想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