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坐在臺下普通的鄉鎮常務副鎮長,到站在主席臺上接受目光洗禮的新晉縣委常委,再到作為參會者經歷這場靈魂風暴般的警示教育,身份的劇烈轉換在短短幾小時內完成,像經歷了一次不真實的穿越。
他腳步有些虛浮,下意識地隨著人群朝外移動。
腦子里還在反復回放著剛才那些案例帶來的沖擊,以及肩上那份剛剛被賦予、又因林維泉案而被賦予了更多隱含義的責任感——春奉縣這艘船,現在似乎面臨著更復雜的水域和更洶涌的暗流。
他該如何在新的角色上掌舵?
就在他即將踏出那扇象征著會議室束縛的門時。
衣袖突然被一股輕柔但不容忽視的力道拉住了。
力道恰到好處,帶著明確的指向性。
江昭陽詫異地停下腳步,回頭看去。
是白薇。
她現在成了魏榕身邊最倚重、最信任、也最得體的親隨與助手。
她穿著一身質地精良的米白色職業套裙,妝容清淡得體,臉上掛著職業化的、挑不出錯的微笑。
眼神卻很專注,帶著一種屬于她身份地位的從容與矜持。
她選擇了那個最準確、也最能體現其當前核心身份的稱謂:“江常委,請留步?!?/p>
白薇的稱呼很得體,江昭陽現在只是任命為縣委常委,副縣長的任命還要通過人大常委會走程序。
江昭陽愣了一下,一時間沒反應過來。
臉上帶著慣有的、來自鄉鎮的樸素和一絲對突然打斷的困惑。
他甚至下意識地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表,似乎準備確認一下返回琉璃鎮的路途時間。
白薇嘴角的弧度似乎微微加深了些,那雙洞察人心的眼睛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
她的聲音柔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提醒:“你現在已經是縣委領導了,琉璃鎮只是你工作聯系的一個‘點’了,可別還把自己完全定位成鎮里同志呀?!?/p>
她的話語輕輕撥動著那剛剛完成的身份轉變的敏感神經。
“啊……對!對!”江昭陽猛地一個激靈,瞬間明白了。
巨大的慣性思維讓他還停留在過去。
他不是在散會后返回自己的一方小天地,他已經是縣級核心權力人物中的一位了。
“下午,要開常委會了,你能缺席?”
“書記讓你到她辦公室去一下。”
江昭陽有些懵圈,是呀,自己還沒有跳出固有的思維。
他隨同白薇向魏榕的辦公室走去。
白薇輕巧地走了兩步,將江昭陽引入辦公室中央,隨即迅速而無聲地退至門邊的位置,順手將門輕輕帶上。
她低眉順目,如同辦公室里的一個影子。
關門的聲音很輕,卻足以讓江昭陽徹底明白,他已經走進了另一個維度——權力核心層的直接對弈場。
“魏書記,江常委到了?!卑邹钡穆曇艄Ь炊椒€,清晰地打破了室內短暫的寂靜。
魏榕聞聲,抬起頭。
她的目光如同實質般落在江昭陽臉上,帶著審視。
她臉上沒有一絲笑容,那是一種超越了日常工作中嚴肅的表情。
更像是一位船長在即將穿越驚濤駭浪前,凝望新近被推上舵位的副手。
“昭陽同志,坐吧?!蔽洪诺穆曇舨桓?,帶著清晰的疲憊感,卻依舊維持著不可置疑的威嚴。
她指著沙發區域,自己也朝著那邊走去。
江昭陽依言坐下,腰背挺得筆直,在魏榕的威壓和這辦公室特有的氣場下,他感覺每一塊肌肉都不自覺地繃緊了。
他選了距離魏榕側手的一個單人位沙發,姿態恭謹。
魏榕在側面的三人沙發居中位置坐下,身體微微前傾,雙手交叉放在膝蓋上。
她的目光并未離開江昭陽。
“今天的會,你全程參加了。”這不是問句,而是陳述。
魏榕的語氣如同浸過冰水,“林維泉的案子,提級了?!?/p>
她用極簡的詞句點出了那個壓在會場每一個人心頭的巨石,仿佛只是提起一件尋常公事,但其中蘊含的分量卻重若千鈞。
“是,書記。會場反應……很強烈?!苯殃柸鐚嵒卮?,聲音有些干澀。
他想起那瞬間騷動的人群和張超森臉上那一閃而逝的僵硬。
魏榕微微頷首,眼神銳利依舊:“強烈的反應背后,是更深層的東西?!?/p>
“惶恐、擔憂、僥幸、甚至……不切實際的幻想?!?/p>
“春奉縣的天空,被這片陰云徹底籠住了?!?/p>
“這已經不是簡單的經濟違紀問題了。”
“而是涉及我們地方政治生態、經濟發展模式,甚至吏治根本的頑疾!”
“不破冰,春奉就沒有未來?!?/p>
她的語速不快,但每一個字都像重錘砸在江昭陽心上。
不是簡單的發展滯后的焦慮,而是關乎根基的腐爛。
魏榕身體向后靠了靠,拿起白薇不知何時已經無聲奉上的茶杯,杯口氤氳著熱氣。
魏榕的身體并未完全松懈在寬大沙發的靠背上,那姿態更像是經過精密計算后的短暫調整——一種在巨大壓力下依然要維持掌控力的平衡。
她修長的手指端起茶杯,杯口氤氳的熱氣在她嚴肅的面容前繚繞,帶來一絲不易察覺的暖意。
她微微垂首,嘴唇靠近杯沿,并非是為了品嘗茶香。
更像是借此動作整理思緒,或者賦予接下來的話語更重的分量。
那輕輕一呷,短暫而克制。
然而,當她抬起眼簾,目光再度聚焦在江昭陽臉上時,先前那短暫的溫和如同水汽般消失殆盡。
她的眼神,如同被寒冰擦亮的鷹隼之瞳,穿透茶杯散發的薄霧,銳利得幾乎要將江昭陽釘在原地。
這目光不再僅僅是為了審視,更是在迫使他穿透紛雜的表象,去觸摸殘酷而真實的政治核心。
“昭陽同志,”魏榕的聲音不高,甚至帶著一絲罕見的、近乎私密的低沉,但在沉靜的辦公室里卻字字如錘,敲打在江昭陽的心弦上。“按縣委班子里原先的考量、推薦的路徑?!?/p>
“你只是副縣長的人選,也是這樣公示的?!?/p>
她刻意停頓了一下,“常委這個位置,步子太大了。”
“阻力,不僅僅是來自程序上的謹慎考量,更多是春奉縣盤根錯節的慣性思維和地方上微妙的平衡?!?/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