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音落下,會議室里靜得可怕,仿佛連呼吸聲都消失了。
張超森只覺得一股莫名的寒意從尾椎骨躥起,直達天靈蓋。
他能預感到魏榕即將說出的方案,必定如同天外飛石,砸碎他所有的認知框架。
他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
“既然江昭陽同志不愿離開琉璃鎮,”魏榕緩緩站起身,手輕輕撐在光潔如鏡的會議桌上,身體前傾,將她的話語如重錘般夯向整個空間,“那么,我們就讓‘琉璃鎮’,或者說,讓‘服務琉璃鎮’這項他所牽掛的職責本身,與新的、更高的職責層級完美地結合起來!”
她的目光像探照燈般射向張超森驚愕到幾近呆滯的瞳孔,一字一頓,清晰無比地砸下方案的核心:“我的提議是:破格推薦江昭陽同志擔任縣政府黨組成員,進入副縣長序列!”
“同時,兼任琉璃鎮鎮長!”
“轟——!”
張超森的頭腦里,如同引爆了一顆精神原子彈!
巨大的轟鳴聲撕碎了他所有的思維能力。
眼前的光暈劇烈晃動、變形、碎裂,耳朵里只剩下持續不斷的尖銳蜂鳴。
整個會議室似乎都在他眼前天旋地轉。
“副縣長……兼任……鎮長?!”這六個字像燒紅的烙鐵,反復燙灼著他思維的每一寸角落!
這是什么結構?
這簡直是在現有的干部管理架構上,硬生生劈開了一條從未設想過的路徑!
剎那間,所有被憤怒、不甘和驚愕沖昏的頭腦里,瞬間亮起了刺目的警示紅燈。
張超森瞬間就明白了魏榕這一手的狠辣、老到與顛覆性!
這一招,何止是狠?
簡直就是釜底抽薪、乾坤大挪移!
表面上,江昭陽提拔了!
名正言順成為副縣級領導,步入高層視野。
但實際工作呢?核心舞臺呢?依然在琉璃鎮!
是琉璃鎮的行政首腦!
他以“副縣長”的身份兼任“鎮長”,這意味著什么?
這意味著,在小小的琉璃鎮范圍里,他的地位已經發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
林維泉,無論他樂不樂意,從此以后面對江昭陽,都必須矮上一大截!
在黨內民主集中制框架下,黨委書記仍是“班長”,主持全面工作。
但在現實層面,當這個“班長”面對的是一個實實在在擁有副縣長身份的“鎮長”時,權力的天平會發生怎樣微妙乃至徹底的傾斜?
在一位貨真價實的副縣長面前,所謂的“書記負責制”立刻成了虛文!
林維泉還能像過去那樣處處設卡、事事掣肘嗎?
他還敢嗎?
一個副處級的分管領導,天然就壓著你正科級的鎮黨委書記一頭!
這哪里是解決難題?
這是給江昭陽披上了一層官大一級的黃金鎖子甲。
再把他牢牢摁在琉璃鎮的帥位上,讓他名正言順、大權獨攬!
江昭陽以后說的話,林維泉還能拿出什么底氣去硬頂?
他不僅不敢頂,恐怕連半點心思都不敢有!
這不是單純的工作關系,這是赤裸裸的等級壓制!
因為——職務高一頭壓死人!
在官場生態中,這是最直觀、最無法逾越的力量。
當一個人兼具了實質性的高等級行政職務和具體執行層面的實權位置時。
他幾乎可以徹底壓制住名義上的上級!
而且這種壓制,合理合法,無處申辯!
他一旦掌握了鎮長大權,以后要實施自己的“空手套白狼”計劃,那幾乎是不可能的了,江昭陽是何等厲害的人物。
蔣珂文捏緊了自己的衣角,他完全理解這其中的玄妙與霸道。
其他常委也是面面相覷,眼中充滿了難以置信和一絲后知后覺的驚懼。
魏榕這一步棋,實則通過疊加的“身份砝碼”,讓江昭陽在鎮上成為了一個無人敢與之爭鋒的“特殊存在”!
以副縣之威,行鎮長之權,誰敢不服?
“這……這……”張超森張著嘴,像是離了水的魚,急促地翕動著,卻完全無法組織起有效的語言來反駁。
他額頭上的冷汗已經匯聚成流,沿著太陽穴蜿蜒而下。
巨大的震驚過后,是如同火山噴發般的憋屈和憤怒,卻又被一種更深沉的無力感死死扼住咽喉,無力宣泄。
他能說什么?
說這個模式不合理?
可哪一條組織規定明確禁止了副縣長兼任鎮長?
說林維泉會不服?
這等于公開質疑縣委書記的權威,還暴露自己“護犢子”的私心!
更重要的是,這等于直接挑戰魏榕現在所搭建的、占據了事實、功績、形勢所有高地的“合法性框架”!
他搜腸刮肚,終于在混沌一片的思緒里,再次抓住了一個似乎是“尚方寶劍”的規定。
“魏……魏書記!”張超森的聲音在劇烈地顫抖,臉色慘白如紙,他仿佛溺水的人最后看到了水面漂浮的一根細枝,“這……這不合規!絕對不合規!”
“縣級副職領導干部的任免權!這是市委的核心權力!是市委常委會和市委組織部的權限范圍!”
“我們一個縣級常委會,無論討論得多熱鬧,推薦得多賣力,沒有市委組織部的考核、提名,沒有市委常委的最終決定和正式任命文件,我們這就是在紙上談兵!”
“甚至可以說是越俎代庖!”
“這……這是違反干部任用條例的根本大忌啊!”
“我們……我們根本就沒權力直接決定一個副處級干部的職務安排啊!”
“您這樣提議,把我們常委置于何處?把市委的領導權置于何處?”
他幾乎用盡了全身的力氣,試圖用“權限”這道鐵閘,最后鎖死江昭陽這頭即將破籠而出的猛虎。
他死死盯著魏榕,眼神里充滿了絕境反擊的狂熱和一絲祈求這最后屏障能夠生效的僥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