仿佛用盡了全身力氣,王栩抬起頭,飛快地看了一眼江昭陽又垂下,聲音細若蚊蠅,卻如一道悶雷在安靜的室內炸開:
“鎮長……是我……是我家里后院……后院起火了。”
說完這幾個字,他像耗盡了所有力氣,頭垂得更低,恨不得埋進胸口里。
辦公室里頓時陷入一種難以言喻的寂靜。
江昭陽愣住了。
他從抽屜里拿出一支煙,點燃猛烈吸了起來。
他看著王栩不言。
夾在指間的煙忘了彈掉半截煙灰,直到它承受不住重量無聲跌落。
裊裊的青煙筆直上升,在停滯的空氣里格外顯眼。
“后院起火?”
王栩剛才那副霜打的茄子模樣、那飄忽閃躲的眼神、那句透著窘迫和不安的“恭喜”、以及此刻這句像從齒縫里擠出來的坦白——所有凌亂的線索瞬間被這四個字串聯起來!
江昭陽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他不是不諳世事的小年輕。
在基層摸爬滾打,見慣了人情冷暖世態炎涼,“后院起火”這四個字在官場上意味著什么,他再清楚不過——個人作風問題!
婚姻亮起紅燈!
這對于一個受過處分,還在考察期的干部來說,無異于一顆重磅炸彈!
這事如果處理不好,或者傳揚出去的話,那對王栩是非常不利的。
這讓他醞釀已久的環保安監大檢查行動還如何推行?
震驚與擔憂如冰冷的潮水瞬間淹沒了之前的疲憊和煩躁。
他盯著垂頭喪氣的王栩,一時竟不知該說什么。
是該嚴厲呵斥追問細節,還是該先安撫?
他下意識地瞟了一眼緊閉的辦公室門——實木門板看著厚重,隔絕了外界的視線,卻隔不住聲音。
小辦公樓這個時間并非完全沒人走動。
必須謹慎。
他壓低聲音道:“你犯了生活作風問題?”
“在你處于人生低潮時,還有人投懷送抱?”
“那呀?”王栩一愣神,“我與妻子的感情很好,沒有出軌的事。”
這一下江昭陽如釋重負,不是這方面問題就好!
“那是什么問題?起了什么火?”
“是……一言難盡!”
或許是意識到自己現在訴苦不太好,畢竟江鎮長要提拔,這糟糕情緒實在不該出現在即將新晉縣長的辦公室,尤其自己還是環保辦的負責人。
王栩從那令人窒息的坦白空白中緩過神來一點。
他下意識地強行挺直了一些腰背,試圖將話題帶回到工作節奏里,找回那個專業的王主任的感覺。
“江鎮長,”王栩清了清發干的喉嚨,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清晰一點,盡管仍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澀然,“您剛才說……說有什么工作要交代?”
他抬起頭,眼神終于聚焦了一些。
但那份努力維持的職業化也難掩其下深藏的焦慮與疲憊。
“哦,對。”江昭陽被這一問拉回了現實。
他將快要燒到手指的煙蒂重重按滅在煙灰缸里,壓下心頭翻滾的情緒。
眼下確實還有更要緊的事情。
個人的問題再大,也是私事,而環境保護卻是懸在這片土地上無數百姓頭頂的達摩克利斯之劍。
他調整坐姿,恢復了領導者該有的專注和銳利,聲音也沉凝下來:“王主任,我正想與你詳談一下。”
“這兩天,我打算在琉璃鎮范圍內搞一次環保安監聯合執法大檢查。”
王栩明顯愣了一下。
這話題轉折有點突兀,但他顯然捕捉到了江昭陽話語里的堅決。
“環保安監……聯合執法?”
他喃喃重復著,習慣性地點著頭,大腦似乎還在努力從“后院起火”的泥沼中拔出,跟上新的工作思路。
“對!”江昭陽斬釘截鐵,手指在桌上輕輕點了點,發出篤定的輕響,仿佛在敲擊決心。“不是小打小鬧的常規檢查,要動真格的,搞一次史無前例的行動!”
“目標明確:對鎮上的‘刺頭’——博合化工、大東溝煤礦,還有那些——皮革廠、造紙廠,甚至還有規模小但管理粗放的水果罐頭廠等重點目標,進行一輪徹底的地毯式清查!”
說到“博合化工”和“大東溝煤礦”,江昭陽的語氣陡然加重,眼神如鷹隼般盯住王栩:“重點強調,對于這兩家!尤其是嚴重污染環境的博合化工,以及瓦斯隱患突出的大東溝煤礦!“”
檢查標準要提到最高,程序要走到最嚴!”
“容不得半點敷衍!更容不得一絲馬虎!”
他一字一頓,每一個字都像砸在桌子上,“檢查記錄要詳實,影像資料要齊全,執法文書必須鐵證如山,無懈可擊!”
“誰的面子也別看,誰敢打馬虎眼,誰就是在玩火!”
窗外,夜色徹底吞噬了最后的天光,墨汁般的漆黑覆蓋了整個世界。
辦公室內光線也暗了下來,只有辦公桌上一盞可調節臺燈的光芒。
將兩人的身影投射在背后的文件柜上,隨著燈影搖曳而晃動,如蟄伏的、不安的獸。
江昭陽的話語在安靜的室內回蕩,帶著金石之聲。
他略作停頓,目光灼灼地盯著王栩,給出了最后的、不容置疑的定調:“處理結果必須剛性!”
“發現重大環境違法行為、存在重大安全生產隱患且拒不整改或無力整改的——無論對方是誰!無論關系多硬!該整頓,就必須停業整頓!”
“該停產,就必須立刻停產!絕不姑息!”
“絕不養癰遺患!”
“是!”王栩的身體猛地繃緊,幾乎是條件反射般地大聲應道。
那聲音恢復了些許力量,帶著執行命令的堅決。
然而,當他那“是”字話音甫落,試圖直起腰來的瞬間,他臉上的血色卻又仿佛被燈光的陰影吸走,瞬間褪得一干二凈,重新掛滿了無法遮掩的憂懼與愁苦。
工作能讓人暫時麻痹,卻無法抹平后院那場愈演愈烈的大火帶來的灼熱和疼痛。
他看著江昭陽那雙洞察一切的、混合著關切與審視的眼睛,那句“后院起火”帶來的冰涼現實,再次如冰冷沉重的鉛塊,沉甸甸地墜在他的心頭。
辦公室里只剩下掛鐘清晰的滴答聲和兩人輕微的呼吸。
濃得化不開的夜色被隔絕在窗外,而另一種更凝重的陰影,卻頑固地籠罩在桌面上方不到一米的空間里,在文件堆疊的角落無聲地醞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