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注視著朱潔玉鬢邊新燙的波浪卷。
那些垂順如瀑的黑發現在蜷曲成精致的彈簧,像無數個欲言又止的問號。
江昭陽的指節在西裝褲縫處攥出青白。
他強忍住惡心,不動聲色地回應道:“這拖鞋夾腳,我著實難以適應。”
“而且,現在是炎熱的夏天,穿這樣的絨面拖鞋腳不是進了燒烤店?”
他的聲音雖然平靜。
但其中的疏離與冷漠卻難以掩飾。
朱潔玉聞言,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心中不由得涌起一陣失落與困惑。
但朱潔玉很快便調整好自己的情緒。
她馬上笑容可掬道:“喲,昭陽,我家的房間是中央空調,一年四季溫暖如春,我們一直是穿這絨面拖鞋的呀?”
“你不記得了嗎?”
說到這里,朱潔玉話鋒一轉,“不過,這雙拖鞋是有些舊了,過時了,確實不適合你了。”
她將之往垃圾桶里一丟。
然后,她身形輕盈,如同燕子點水般彎下腰子,最里層抽屜緩緩滑開,天鵝絨襯布里躺著的嶄新拖鞋泛著珍珠母貝的光澤,防塵罩上還別著蒂芙尼藍的緞帶。
“昨天去麗思卡爾頓看秋冬時裝秀,路過菲拉格慕專柜時……”
朱潔玉修剪圓潤的指甲挑開緞帶結,“這款記憶棉鞋墊能根據體溫塑形,就像……就像量身定做的。”
“這一雙新的拖鞋是我精心挑選的。”
“很柔軟的,它應當適合你的腳的,會帶給你舒適與愜意的。”
“我剛才拿的時候,怎么忘記了它呢?”
說完,朱潔玉又小心翼翼地將這雙鞋子輕輕放在江昭陽的腳下。
“昭陽,穿上吧。”
江昭陽只得穿上這雙拖鞋。
他心里感嘆不已,自己現在享受的待遇與上次簡直是天壤之別啊。
江昭陽的腳掌陷入云朵般柔軟的襯里時,新拖鞋完美包裹的弧度反而讓他想起自己曾經套著乳膠手套的感覺——永遠嚴絲合縫,永遠隔著一層。
江昭陽進了房間。
“坐!坐!”
江昭陽進了客廳后,剛坐下不久,朱潔玉便輕手輕腳地轉身走進了廚房。
不一會兒,她端著一個精致的果盤走了出來,果盤上覆蓋著一層保鮮膜,隱約可見里面鮮紅的色彩,誘人垂涎。
朱潔玉輕輕揭開保鮮膜,一盤切好的西瓜映入眼簾。
每一塊都切得大小均勻,鮮紅的瓜瓤上點綴著幾顆烏黑的瓜子,宛如藝術品一般。
盛夏的蟬鳴聲穿過紗窗及厚厚的意大利絨布漫進客廳。
水晶吊燈柔和的光線在朱潔玉精心打理的卷發上投下細碎光斑。
她涂著豆沙色指甲油的手指在果盤上方逡巡片刻,特意選了最中心那片月牙狀的西瓜——那是果盤里最甜美的部位。
薄如蟬翼的翠綠瓜皮下,紅瑪瑙般的果肉沁著晶瑩汁水。
她微笑著遞給了江昭陽,“來,吃西瓜。”
“昭陽快嘗嘗,這瓜可甜著呢。”她將瓜肉往江昭陽面前又遞了遞,手腕上的翡翠鐲子碰到玻璃茶幾發出清脆聲響。
冷氣充足的客廳里,江昭陽卻感覺后頸微微滲汗。
上次也是在這個位置,朱潔玉給何狄遞蛋糕時,自己似乎被有意無意地忽略了。
自己面前空空如也。
朱潔玉繼續道:“這可是山東臨沂的方城西瓜,那里的土壤條件得天獨厚,土層深厚,以沙土為主,土質疏松。”
“土壤條件再加上日照時間長,種出來的西瓜汁水豐富,甜度極高,吃上一口,保證你幸福感爆棚!”
江昭陽接過遞來的那塊鮮紅欲滴、紅瓤黑籽的西瓜,輕輕地咬了一口。
那一刻,果然那清甜的汁水仿佛蘊含了初夏的活力,瞬間在他的口腔中爆發開來。
此刻的西瓜甜得發膩,像摻了蜜糖的謊言。
江昭陽望著果盤里精心擺放的方城西瓜時,突然意識到這些本該出現在何狄面前的西瓜,此刻全都成了自己面前的陪襯。
朱潔玉保養得宜的臉上堆疊著過分殷勤的笑紋,連眼角的魚尾紋都呈現出討好的弧度。
“小江,昭陽啊,以后這里就是你的家,要常來常往啊。”朱潔玉笑容滿面,語氣中帶著過分的親切與熱情,仿佛是在極力彌補著過去的某些遺憾。
西瓜汁順著指尖滴落在波斯地毯上,洇開暗紅色的痕跡。
朱潔玉殷勤遞來了擦嘴巴的紙巾。
江昭陽擦著嘴巴,又找回了久違的感覺。
他心里概嘆,當自己身份稍一改變時,周圍的人諂媚的眼光便多了許多。
過去那些曾經對他不屑一顧,甚至冷嘲熱諷的面孔。
如今卻一個個換上了諂媚的笑容。
爭先恐后地想要與他套近乎。
眼前這位朱姨,上次還對何狄百般巴結,對自己則是言語間充滿了不屑與輕視。
可如今,她卻像換了一個人似的,不僅態度大變,還開始仰視自己了。
她諂媚的語調像提前錄好的語音包,連遞西瓜的角度似乎都經過精心計算。
人啊,為什么這么勢利?
這時,門鈴又一次響了起來。
這次是柳雯從沙發上站了起來。
她輕手輕腳地走到門前,透過貓眼向外望去。
只見一位身著酒店制服的服務人員正站在門外,手里提著兩個精致的紅酒禮盒。
禮盒上金色的絲帶在陽光下熠熠生輝。
柳雯打開了門。
玄關處隨即傳來了一陣細微的窸窣響動,那是服務人員小心翼翼地將紅酒禮盒放在玄關柜上。
他的臉上掛著職業性的微笑。
“這是您家要的法國進口紅酒。”這位酒店服務人員態度謙恭道。
他額角上的汗珠順著松弛的臉頰緩緩滑落,外面太熱了。
柳雯接過了紅酒禮盒,她轉頭問客廳的朱潔玉,“媽,這紅酒多少錢啊?看起來很不一般呢。”
那位服務人員擺了一下手,“小姐姐,錢已付了,請您一家慢慢享用,感受這份醇厚的風味。告辭了!”
說完,這位服務人員輕輕地將門帶上,旋轉的把手發出輕微的咔嚓聲。
隨后,他的身影便消失在了門外。
只留下一串漸行漸遠的腳步聲。
這時,朱潔玉從沙發上起身過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