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婉清將出國學習的可能性告知娘家,父親宋濤聽完女兒略帶興奮地講述,默默地抽了一口煙。
“機會難得。你想好了,就去做。爸支持你。”
“什么?你要出國?去老美?還要去好幾年?”母親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難以置信的震驚和強烈的不贊同,“清清!你糊涂啊!你是不是腦子發熱了?”
她一把拉過宋婉清,力氣大得驚人,眼神里充滿了焦慮和“恨鐵不成鋼”的急切:
“棠棠才多大?你這一走就是兩三年,你讓她怎么辦?你就一點不惦記孩子?”
宋婉清剛想開口,卻被母親打斷了。
“還有振國!他現在是支持你,可你想過沒有?你這一走,把他一個大男人和小娃娃撂在家里,一年兩年見不著面!他現在是風光,是能干,可身邊能少了往上貼的大姑娘小媳婦?
“你就真不怕……不怕他在外面再找一個?到時候你學成回來了,黃花菜都涼了!閨女不認你了,男人也成了別人的,你哭都找不著調兒!你這不是去學習,你這是要把自己的家給作沒啊!”
這番話,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精準地刺中了宋婉清內心深處最隱秘的恐懼。
雖然趙振國信誓旦旦,但她并非完全沒有過一絲這樣的擔憂,只是被丈夫的支持和未來的憧憬壓了下去。
此刻被母親血淋淋地撕開,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媽!您胡說什么呢!”宋婉清又氣又急,聲音都帶了顫音,“振國他不是那樣的人!”
一旁的宋濤也聽不下去了,皺著眉打斷妻子:
“你別瞎攪和!振國那孩子,穩重,有擔當,不是那種花花腸子的人!你別拿你那些老思想往孩子身上套!”
“我老思想?我這是為她好!”母親的情緒更加激動,指著宋濤,“你就是個老好人,什么都不管!等真出了事,后悔就晚了!清清,你聽媽的,媽是過來人,不會害你!安安穩穩在家守著丈夫孩子比什么都強!那國外的月亮就真的比國內的圓?非要去受那個罪,冒那個險?”
父親還想再爭辯,但母親根本聽不進去,一口咬定宋婉清這是“不顧家”“瞎折騰”“遲早會后悔”......
從娘家出來,宋婉清只覺得渾身發冷,來時的興奮勁兒已蕩然無存。
那些關于家庭破裂、夫妻離心的可怕預言,如同魔咒般在她腦海里盤旋,如同一根無形的繩索,捆住了她邁向新生活的腳步,讓她內心充滿了掙扎與痛苦。
屋漏偏逢連夜雨,她還沒來得及消化這份阻力,一場更大的、來自外界的風暴已驟然降臨。
學校里突然炸開了鍋。
不知從何時起,也不知是何人主使,一張張用毛筆蘸著濃墨寫就的“舉報信”,一夜之間貼滿了校園里最顯眼的地方,圖書館門口的宣傳欄、學生宿舍的木門、人頭攢動的食堂門口、甚至教學樓的布告欄上。
白紙黑字,措辭尖銳:
“強烈質疑出國留學名額內定人選!”
“揭露宋婉清‘走后門’獲取公派留學資格的丑惡行徑!”
“一個普通本科生,何德何能占據寶貴留學名額?這是對國家資源的極度浪費!”
“要求學校領導徹查此事,維護公平公正,給廣大師生一個明確的交代!”
信件內容極盡渲染之能事,暗示宋婉清是憑借其“關系”和“背景”,才擠掉了其他更符合條件的候選人,不正當獲取了這個令人眼紅的出國名額。
信中不斷強調“公平”“公正”“反對特權”,字字句句都像淬毒的針,扎向宋婉清,也巧妙地煽動著其他同樣渴望機會卻未能如愿的學生的不滿情緒。
一時間,輿論嘩然。
原本只是在小范圍內知曉的出國名額事宜,瞬間被擺到了臺面上,成了矚目的焦點。
宋婉清這個名字,以這樣一種不光彩的方式,成為了眾矢之的。
她走在校園里,能清晰地感覺到周圍人異樣的目光。
原本熟悉的同學,目光變得閃爍,打招呼也變得敷衍;一些不明真相的學生在背后指指點點,竊竊私語;甚至有人在她背后故意大聲議論“關系戶”、“不公平”。
“看她平時不聲不響的,沒想到手段這么厲害……”
“就是,憑什么啊?系里那么多研究生,怎么就輪到她一個剛工作沒多久的本科生了?”
“哎,有后臺就是不一樣……”
這些或明或暗的指責、猜忌和嫉妒,如同無形的冷箭,從四面八方射來。
宋婉清感到一陣陣窒息般的壓力,她試圖解釋,卻發現自己面對的是洶涌的、先入為主的偏見和一種被煽動起來的“正義感”。
一張嘴,如何說得過無數張被流言蠱惑的嘴?
系里領導找她談了話,語氣雖然還算客氣,但意思很明確:
事情影響很壞,希望她能“顧全大局”,主動“澄清”或者“退出”,以免事態進一步擴大,影響學校聲譽和團結。
從辦公室出來,宋婉清獨自一人走在寒風呼嘯的校園小路上,感覺渾身冰冷,連心跳都慢了幾拍。
家庭的問題尚可關起門來內部消化,可這鋪天蓋地的公開舉報和輿論壓力,卻將她推到了一個無比艱難的境地。
難道真的要放棄嗎?
可如果此刻退縮,不僅夢想破碎,更將永遠背負著這個“走后門”的污名。
一股倔強從心底涌起。
她沒有回家,而是轉身去了實驗室,找到了干爹。
干爹聽完宋婉清帶著委屈的敘述,以及大膽的想法后,花白的眉毛挑了起來。
“公開選拔?”干爹笑了笑,語氣里帶著對學校那邊的不屑,“清清,你不用管那些閑人怎么嚼舌根!哎,你們系那個劉忠河(系主任),真是年紀越大膽子越小了,這點風波就扛不住?我去找你們院長說道說道!”
他頓了頓,又忍不住抱怨起干娘來,“你干娘也真是的,咱們老祖宗傳下來的中醫不精深嗎?非要攛掇你出國去學那些洋玩意兒!中西醫結合,那是那么好結合的?”
不過他這話,也只敢在宋婉清面前嘟囔兩句,是決計不敢當著那位的面說的。
他可不想晚上回去挨雞毛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