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遠處的堤岸上,立著一棟三層小樓。
青瓦白墻,在滿河燈影里透著幾分素雅,與周圍熱鬧的酒樓、青樓不同。
這小樓安安靜靜的,只頂樓的窗戶敞開著。
暖黃的燈光從窗內漫出來,在夜色里漾開柔和的光暈。
窗內的景象,讓趙瑾呼吸一滯。
一個女子坐在窗邊的琴案后,一身月白襦裙,長發松松挽著,指尖在琴弦上輕輕撥動。
她垂著眼簾,琴聲順著夜風飄過來,不似秦淮河上的靡靡之音,反倒清越婉轉,聽得人心頭一軟。
另一個女子則在屋內起舞,一身水綠羅裙隨著動作輕輕晃動。
她的舞步不似舞妓那般刻意媚俗,反倒輕盈得像林間的蝶。
兩個女子一靜一動,燈光映著她們的身影,遠遠望去,竟像一幅美人圖,雅致又鮮活。
趙瑾原本散漫的眼神瞬間亮了起來。
方才的乏味與煩躁一掃而空,眼底燃起了兩簇火苗。
雖然隔著一段距離,看不清兩人的容貌,可那琴聲里的溫柔、舞步里的靈動,輕輕撓在他的心尖上。
這才是他想要的!
既沒有宮里女子的刻板,也沒有青樓女子的俗氣……
是帶著鮮活氣息的……女人味兒!
心底的欲望突然被喚醒,他高喊道道:“李來福!李來?!?!”
樓下的李來福剛吩咐完侍衛去帶那彈箜篌的女子過來,聽到喊聲,以為出了什么急事,連忙提著衣擺往三樓跑,氣喘吁吁地推開門:“二爺!奴才已經吩咐下去了,那女子……”
“別管什么箜篌女子了!”
趙瑾沒等他說完,就沖他招招手,“過來,你過來!”
李來福連忙走到他身旁,順著他指的方向往岸邊望去,一眼就瞧見了那棟小樓,瞧見了窗內撫琴起舞的兩個女子。
他跟著二皇子這么久,哪還不明白主子的心思,當即眼睛一亮:
“二爺,您是瞧上了哪位?”
“嗯?”趙瑾望向他。
“明白!奴才明白!”
李來福恍然大悟,“二爺放心,交給奴才便是!奴才這就去打聽這兩位的底細,保準……”
“等等。”趙瑾抬手打斷他,“現在河岸邊人多眼雜,動靜太大容易引人注意?!?/p>
他笑起來,靠在窗邊:“本王先坐這兒欣賞片刻!等沒人的時候,你再去辦!”
“奴才明白!”
李來福連忙躬身應下,心里已經盤算起來。
今晚先派人摸清小樓的背景,看看是哪家的女子,明日再尋個由頭把人請過來,或者綁起來往馬車上一塞,反正,要讓二爺滿意。
……
……
汀蘭閣,夜里是不營業的。
畢竟官宦人家的女子,也極少會在夜里出來。
三樓的窗敞開著。
秦淮河的夜風漫進來,拂動了案上的燭火。
蘇妲姬坐在靠窗的琴案后,長發用一支玉簪松松挽起,幾縷碎發垂在頰邊,隨著呼吸輕輕顫動。她指尖搭在琴弦上,先輕輕撥了個泛音,而后緩緩開口:“明月幾時有,把酒問青天~”
歌聲清柔婉轉,隨著琴聲流淌。
像山間的清風,裹著月色,漫進人心底。
蘇妲姬垂著眼簾,睫毛在燭光下投出細碎的陰影,唱到“問青天”時,指尖輕輕一頓,琴音微微上揚,只可惜,明日是除夕,窗外沒有明月應和。
“不知天上宮闕,今夕是何年~”
她接著哼唱,指尖在琴弦上靈活跳躍,輕攏慢捻。
在她身前,柳元元正隨著琴音起舞。
水綠羅裙在燭光下泛著光澤。聽到“今夕是何年”時,她輕輕旋身,羅裙如花瓣般綻放,腕間的銀釧輕輕作響,目光掠過窗外的秦淮河,眼底映著滿河的燈影。
窗外,夜景正濃。
畫舫往來,燈籠的光映在水面上,漾開一片細碎的金波。
光影透過窗戶,落在琴案上,落在羅裙上,讓這屋內的景象,更添了幾分朦朧的美感。
蘇妲姬唱到動情處,抬眼望向窗外的燈火。
想起那個在夢里出現過無數次的身影。
就在這時。
樓下突然傳來“掌柜的!掌柜的——!”的喊聲,緊接著,樓梯上響起“咚咚咚”的腳步聲,又重又急。
蘇妲姬的琴音陡然中斷。
她猛地抬起頭,望向柳元元:“快去瞧瞧!東子素來沉穩,極少這般慌張,定是出了什么事!”
“哎!”柳元元連忙應下,提起裙擺要往樓梯口走,就見東子頂著一頭汗,興奮得滿臉通紅,三步并作兩步沖上三樓,大聲喊道:“掌柜的!你們猜誰來了??。?!”
柳元元皺了皺眉,嗔怪道:“誰來了你也不能這么慌慌張張的!這要是讓主顧瞧見,多失禮??!”
她一邊說,一邊往樓梯口張望,心里還琢磨著,大晚上的,難不成是哪個權貴突然登門?
東子剛要開口,樓梯上又傳來腳步聲。
這次的腳步聲不似東子那般急促,沉穩有力,一步一步,而且聽著動靜,似乎不止一個人。
蘇妲姬原本還懸著的心,不知怎的,突然“咚咚咚”跳了起來,像有只小鹿在心里撞。
她下意識地站起身,手忙腳亂地去撫平襦裙上的褶皺,又抬手摸了摸頭發。
這種慌亂,是往日未曾有過的,連她自己都覺得奇怪。
柳元元的目光緊緊盯著樓梯口。
很快,兩個身影一前一后出現在她的視線里。
前面那人穿著青色長衫,身姿挺拔;后面那人則一身黑裙。
她只看了一眼,就愣在了原地,突然“啊呀”一聲尖叫,雙手捂住臉,整個人轉身一頭扎進旁邊的軟榻里。
蘇妲姬的心陡然慌亂起來。
胸膛里似乎有火在燒。
只見一道熟悉的身影出現在門口,嘴角帶著她記憶里的笑容,眼神明亮得像青州的太陽。
林川笑著拱了拱手,說道:“蘇掌柜,柳掌柜,別來無恙?”
窗外的燈火映在他身上,連同屋內的燭火,一起落在蘇妲姬眼底。
她望著那張日思夜想的臉,突然覺得,今日秦淮的夜景,好美。
那些分別時未曾說出口的牽掛,此刻都化作眼底的熱意,幾乎要涌出來。
心底有個聲音在叫囂著,想撲上去抱緊他,想問問他這些日子過得好不好,想說說自己在盛州的牽掛,可理智又讓她強壓下這份沖動……
“將、將軍!!”
她輕輕提起襦裙的下擺,盈盈下拜。
……
秦淮河,畫舫上。
趙瑾臉色陡然一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