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第一階段的全軍輪訓已接近尾聲,成效顯著。接下來,必須著手籌劃第二階段的針對性強化訓練了。
這日,凌川正著手整理云州六座大營近日傳回的訓報。
按照他最初的構想,在完成基礎整合與素質提升后,應將五萬云州軍進行精細化整編。
總體劃分為步兵與騎兵兩大體系,具體構想是,組建一萬重騎兵,打造一架摧枯拉朽的戰車;在組建兩萬精銳輕騎兵;剩余兩萬則是打造成精悍步卒。
然而,就在剛才盤點各營上報的軍械物資庫存時,一個極其嚴峻的問題浮出水面,如同一盆冷水澆下。
整個云州軍府庫登記在冊、堪用的戰馬,竟然只有一萬五千匹!
這個殘酷的數字,無異于一柄重錘,狠狠砸在了凌川宏大的‘鐵騎夢’上,幾乎將其扼殺于搖籃之中,兩萬輕騎的構想,瞬間變得遙不可及。
須知騎兵建制遠非簡單的一人一馬,一名合格的騎兵,標準配置至少需一匹沖鋒陷陣的戰馬、一匹馱載甲胄物資的馱馬,條件允許下,最好再配一匹輪換乘騎的備馬。
至于重騎兵,所需馬匹更多,且對戰馬的體型、力量、耐力要求更為苛刻。
當然,這是理想狀態。
事實上,即便是以產馬著稱、縱橫草原的胡羯精銳,也難做到人人三騎,大多維持著一人雙騎的配置。
凌川立刻傳令,召來了重騎兵都尉趙襄與輕騎兵都尉柳衡,并特意傳喚了主管馬政的監牧使譚學林。
譚學林是一位年過五旬、面容干瘦、手指關節粗大的老吏,平生第一次被召入將軍府,內心惶恐萬分。
近來云州官場、軍中風云突變,掉腦袋的大小官員不在少數,他一路走來皆是惴惴不安,生怕是自己管轄范圍內出了什么無可挽回的紕漏。
凌川看出他的不安,盡量讓語氣平和,問道:“老譚,我云州軍中,現下究竟有多少可用的戰馬?”
譚學林聞言,下意識地挺直了本就干瘦的腰板,如同稟報軍情般,聲音清晰而肯定:“稟將軍!云州各縣現役登記在冊、堪負征戰之用的戰馬,共計一萬三千六百二十七匹!此數為五日前最新核驗之數!”
凌川眼中掠過一絲驚愕,沒想到這位老吏竟能將數字精確到個位,記得如此清楚。
他壓下情緒,繼續追問:“那若是加上兩處軍馬場的所有馬匹呢?包括母馬、駒馬,都算上!”
譚學林幾乎沒有思考,立刻接口答道:“稟將軍!半月前,屬下方才巡視過清河、西源兩處軍馬場。兩場現有各類馬匹相加,共計六千二百三十七匹!其中三歲以上可訓為戰馬者,約一千八百匹;母馬兩千余匹;其余皆為駒馬或歲口不足者!”
云州僅有的清河、西源兩處馬場,規模皆屬中型,受限于草場、人手與種馬資源,每年堪堪能培育出合格戰馬三千余匹。
在無大戰損耗的情況下,這兩處馬場的產出,也僅能勉強維持一支萬人騎兵規模的正常輪換與補充,替換那些年老力衰退役的戰馬。
一旦戰事開啟,損耗加劇,僅靠自身馬場,根本無力支撐萬人騎兵的持續作戰需求。
更何況,培育優質戰馬周期極長,馬駒需長至三四歲方可開始系統訓練,五歲左右方能正式服役。
若按一匹戰馬最長十年服役期計算,凌川想要打造三萬騎兵,至少需要六萬匹以上的戰馬儲備作為基礎!這與現實之間,存在著令人絕望的巨大差距。
而這數萬戰馬每日所消耗的精料、草料,更是一個足以讓任何后勤官頭皮發麻的天文數字。
這也是為何,自古騎兵始終被譽為‘軍中之膽’,且數量稀少、珍貴異常比的根本原因。
凌川不禁揉了揉發脹的額角,目光轉向柳衡與趙襄二人,問道:“這些年來,我云州軍可曾持續向節度府呈文,申請補充戰馬?”
柳衡與趙襄對視一眼,臉上皆露出無奈與苦澀。
趙襄嘆了口氣,拱手回道:“將軍有所不知,我云州軍在北境七州之中,歷來……話語權不顯。北疆各大直屬節度府的馬場,所產的優質戰馬,向來優先供給玄影騎、龍夔騎、虎賁騎那幾支精銳。即便偶爾撥付一些給咱們,也多是從他們軍中退下來的老馬、傷馬,要么年邁力衰,沖鋒乏力;要么暗傷隱疾,難以持久!”
凌川點了點頭,這種情況雖令人憋屈,卻在情理之中。資源向來向核心精銳傾斜,這是任何體系的常態。
他沉吟片刻,對監牧使譚學林下達了第一條指令:“老譚,即日起,沒有我的親筆手令或當面口諭,任何人不得從咱們云州馬場調走哪怕一匹馬!”
“屬下遵命!”譚學林立刻抱拳領命,神色肅然。
隨即,凌川示意三人都坐下,將自己的全盤構想和眼下遇到的困境坦然相告。
當聽到凌川竟意圖打造一支規模高達三萬人的騎兵時,柳衡、趙襄乃至譚學林,都不由自主地倒吸了一口涼氣,被這驚人的手筆徹底震撼。
“既然節度府不給咱們戰馬,那就只有搶了!”凌川的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面,目光漸銳。
“搶?”三人神色驟變。
趙襄更是猛地站起身,急聲勸阻:“將軍三思!節度府對軍馬管制極其嚴格,尤其是戰馬流向,若我等膽敢擅自動其他州郡馬場的主意,一旦追究下來,后果極其嚴重啊!”
凌川沒好氣地白了他一眼:“想什么呢?我就算再沒腦子,也不可能對北境的馬場動手!”
柳衡若有所思,試探著問道:“那將軍的意思是?”
凌川身體微微前傾,壓低了聲音,眼中閃爍著一種銳利的光芒:“你們仔細想想,放眼整個北疆,哪里是優質戰馬最多?”
“這還用問嗎?”趙襄下意識地脫口而出,“那自然是胡羯蠻子手里,他們占據著……”話說到一半,他猛然頓住,眼睛瞪得像銅鈴,用一種近乎驚駭的目光死死盯住凌川,聲音微顫:
“將…將軍!您…您莫非是想去胡羯人手里搶戰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