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重新落座,氣氛已然不同。
之前的客套與隔閡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基于共同目標的緊密感。
茶香似乎也變得更加醇厚。
“秘書長。”
胡之遙身體前傾,神色認真了許多。
“既然要動真格,有些情況,我必須跟您交底。”
鄭儀頷首,做出傾聽的姿態:
“之遙書記請講,知己知彼,方能百戰不殆。”
胡之遙嘆了口氣,眉宇間染上一絲疲憊和無奈:
“明州政法系統這些年……唉,說起來慚愧。就像您剛才點破的,被滲透、被蠶食的情況,確實存在,而且比外界想象的可能更嚴重。”
“四海集團,只是擺在明面上最大的一家。水面之下,各種利益勾連盤根錯節。有些案子,不是我們不想查,是查到一定程度,線索就斷了,或者證據莫名其妙就‘消失’了。”
“甚至……”
他壓低了聲音,帶著一絲難以啟齒的晦暗。
“系統內部,也未必干凈。個別關鍵崗位的人,屁股坐歪了,心思活了,成了某些人的‘內應’和‘白手套’。打招呼、遞條子、通風報信,甚至暗中阻撓調查,這些都發生過。”
他看了一眼鄭儀,眼神復雜:
“以前的秘書長……唉,就是個和稀泥的高手。遇到這種事,只會捂著蓋著,拼命‘協調’,‘穩住大局’。結果是越穩越亂,痼疾越拖越深,我們政法系統干活束手束腳,威信掃地,落到今天這種各方都尷尬的局面。”
這番話,算是交了底,也隱約透露出對前任的不滿和自身處境的有力。
鄭儀安靜地聽著,沒有急于表態。
他知道,胡之遙肯說這些,既是信任,也是一種試探,試探他這位新秘書長到底有多少決心和手腕,來處理這些積重難返的爛賬。
“之遙書記,您說的這些,我有所耳聞,但經您這么一說,情況比我想象的還要嚴峻。”
鄭儀眉頭微蹙,語氣沉重,表示理解,隨即話鋒一轉,眼神變得嚴肅:
“但正因為如此,我們才更不能姑息,更不能退縮!膿包不擠破,只會爛得更深!”
“內部的蛀蟲,比外部的敵人更可恨!他們褻瀆的是法律的神圣,透支的是黨和政府的公信力!”
他看向胡之遙,目光灼灼:
“之遙書記,您執掌政法系統,清理門戶,重整綱紀,是您的職責,也是您樹立權威的最好機會!”
“對于系統內的害群之馬,我的態度是:有一個,查一個!絕不手軟!”
“需要市委支持,需要我出面協調的,您盡管開口!壓力,我來頂!”
鄭儀斬釘截鐵,給出了最堅定的支持。
胡之遙眼中閃過一抹亮光和振奮,他要的就是這個承諾!
“有秘書長您這句話,我就有底氣了!”
但鄭儀接下來的話,卻讓他微微一愣。
“不過,之遙書記,查,要講究策略。”
鄭儀身體微微前傾,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種冷靜的謀算:
“不能搞大水漫灌,不能打草驚蛇。我們現在最大的優勢,是我們在明,他們在暗。但這個優勢,很容易失去。”
“我的建議是:借助這次‘凈網清源’行動,明面上,大張旗鼓,營造高壓態勢,重點梳理那些社會影響惡劣、群眾反映強烈的‘維權’團伙和境外滲透線索。這是旗幟,要打得響,打得正。”
“但暗地里要組建一支絕對可靠、精干隱秘的小組,由您最信任的人直接指揮。這個小組的任務,不是查外面那些小嘍啰,而是順著資金流向、通訊記錄、異常人事變動這些蛛絲馬跡,”
他微微停頓:
“……反向梳理,精準鎖定我們系統內部,可能被滲透、被收買、或者與四海系等利益集團交往過密的關鍵人員名單!”
“不動聲色,暗中調查,固定證據。等時機成熟,掌握鐵證,再以雷霆之勢,精準清除!”
“這樣,既能避免內部恐慌,防止他們狗急跳墻、毀滅證據或串聯反抗,又能確保打擊的精準度和有效性,真正起到震懾作用!”
胡之遙聽得悚然動容,背后甚至冒出一層細汗。
鄭儀這番謀劃,狠、準、穩!
明修棧道,暗度陳倉!
表面上是轟轟烈烈的對外行動,暗地里卻藏著直指內部核心的清洗!
這心思,這手腕,哪里像一個剛剛上任的秘書長?
他之前還以為鄭儀只是個有背景、有沖勁的年輕領導,現在才發現,自己遠遠低估了對方。
這位新任秘書長,不僅有魄力,更有深沉的心機和凌厲的手段!
他看著鄭儀那張年輕卻沉穩無比的臉,心中原有的那點合作之外的算計和保留,瞬間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真正的重視,甚至是一絲不易察覺的敬畏。
“秘書長……您這招,高明!實在是高明!”
胡之遙由衷贊嘆,語氣里帶著佩服。
“這樣一來,既能達成目的,又能最大限度控制風險,避免局面失控。好!就按您說的辦!暗查小組的人選,我親自來挑,絕對可靠!”
鄭儀點點頭,臉上露出一絲淡然的笑意:
“具體操作,之遙書記您是專家,您來定。我只要結果。”
他再次強調:
“我們的目標是一致的:重塑明州法治生態,讓權力回歸規則,讓法律成為準繩。”
“在這個過程中,政法系統必須挺直腰桿,成為最堅強有力的堡壘。而您之遙書記,將是這座堡壘的統帥。”
又一次,鄭儀將行動升華到了事業和格局的高度,讓胡之遙感受到前所未有的責任感和使命感。
“我明白!”
胡之遙鄭重承諾,隨即又帶著幾分請教的口吻問道:
“秘書長,那政策調研組這邊,我需要如何配合?特別是涉及四海系以往項目的補償問題,如果需要調閱某些案件的卷宗,或者約談相關當事人……”
“暢通無阻!”
鄭儀毫不猶豫:
“調研組需要什么,只要是依法依規、有利于查明真相的,政法委這邊開綠燈。如果有人敢阻撓,或者陽奉陰違,”
他看向胡之遙,眼神意味深長:
“……那正好,可以成為暗查小組優先關注的對象。或許,能從他們阻撓的原因里,找到一些有趣的線索。”
胡之遙心領神會,徹底明白了鄭儀構建的這張大網是如何環環相扣、步步緊逼的。
政策調研是正面梳理規則,暗查小組是內部清理門戶,“凈網清源”是外部打擊囂張氣焰。
三管齊下,彼此呼應,互為犄角!
“秘書長,我知道該怎么做了。”
胡之遙的聲音平靜下來。
鄭儀滿意地笑了笑,站起身:
“好。之遙書記。隨時溝通。”
兩只手緊緊握在一起。
這一次,不再是試探,而是真正的同盟達成。
送走鄭儀后,胡之遙獨自站在辦公室窗前,望著樓下鄭儀座駕遠去,久久無語。
他的內心遠不如表面那么平靜。
鄭儀的手段和心機,讓他感到震驚,甚至一絲寒意。
但另一方面,鄭儀描繪的那個“法治彰明、權力歸位”的圖景,以及他在其中可能扮演的“重整山河的統帥”角色,又讓他感到一種久違的激動和渴望。
他知道,自己已經沒有退路,也不想再退。
前任秘書長那種和稀泥的“智慧”,已經證明只會讓局面更糟。
或許,只有配合鄭儀這樣既有強大背景、又有驚人手段的主導者
行此雷霆之法,才能真正打破明州的僵局,為政法系統奪回失去的尊嚴和權力。
他深吸一口氣,眼中充滿了久違的斗志和期待。
轉身回到辦公桌前,拿起那部紅色的內部保密電話。
“是我,胡之遙。”
“立刻通知公安局國保支隊支隊長、檢察院反瀆局局長、紀委駐政法委紀檢組組長,半小時后,小會議室,絕密會議。”